我要在退役前学会这个。奥尼尔拿起桌上那双一次性竹筷,掰开包装纸。他的动作比两周前流畅了很多——拆包装时没有再抖出满桌的碎屑,两根筷子从纸壳里抽出来的时候齐头并进。他把筷子在拇指和食指之间调了一个位置,中指垫在下方稳定了下筷,然后试着夹起面前碟子里的一颗花生——那颗花生在他筷尖之间转了两圈,滑落回碟子里。
差半寸。秦铭在旁边报结果。
我知道。奥尼尔重新调整了筷子的夹角,这次他夹住花生之后没有急着提,而是先让两根筷子慢慢合拢到花生表面微微凹陷的程度——然后提起来,送进嘴里。嚼了三下,咽下去。
姚明鼓掌了。那掌声不大,但在这间窄小的包厢里格外清晰。你练了多久?
半个月。奥尼尔低头看着自己手里的筷子。竹棍的尖端已经被他的指腹磨出了一层浅光,比刚拆封时光滑了许多。每天吃饭的时候都用。换了好几种握法。
秦铭坐在两人中间,看着这个画面,感觉自己在目睹某种比篮球比赛更珍贵的东西。一个三十七岁的中锋,在学会用筷子这件事上付出的专注程度,比他练罚球的那半个月还重——因为他知道这是最后一次了。最后一次在姚明面前吃饭,最后一次跟这个华夏巨人坐在同一张桌子两侧。
菜上来了。荔枝肉、清蒸鲈鱼、干锅牛蛙、上汤娃娃菜、一盆冒着热气的白米饭。奥尼尔面前单独多了一碟花生米——那是姚明特意让老板加的,理由是花生米可以随时练夹取。
饭桌上的前二十分钟是两人之间的斗嘴。姚明夹起一块荔枝肉放进奥尼尔碗里,奥尼尔用筷子夹起来试了一口,嚼了五秒之后眼睛睁大了——这是什么味道?甜的,但不是糖。有酸味——
小主,
山楂。姚明说。你刚才在场上转身扣我的那一球,用的也是山楂。看着软,进去才知道酸。
奥尼尔瞪着他。你在说我的扣篮是酸的?
我是说——姚明夹了一块清蒸鱼,动作流畅得像做过一万次,你在我防守的那一侧转身前,肩膀先虚晃了两次。我第一次被你晃开了,第二次预判到了。但你第三次——他顿了顿,你第三次转身的方向跟之前两次都不一样。
奥尼尔放下筷子。他靠着椅背看着姚明,那双眼睛里突然出现了一种安静的、被触动的光。你在录像里研究我?
研究了三天。姚明夹起第二块鱼。养伤的时候除了脚踝不能动,手是能动的。我把你和我的对位录像剪了四十个小时。每一球都记了。
包厢安静了三秒。秦铭坐在中间,感觉到空气被某种情绪压沉了。那个情绪的名字他想了很久才认出来——叫。
奥尼尔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两度。你明年——
明年。姚明打断了他。他放下筷子,低头看着自己面前那碗米饭。碗里的米粒堆得整齐,边缘被筷子拨出了一个光滑的弧度。明年的事,明年再说。今天——他抬起头看着奥尼尔,今天我还能跟你打满三节。明天我还能起来做康复训练。这就是全部。
奥尼尔看了他很久。然后他重新拿起筷子,从碟子里夹起一颗花生米——这一次他的动作比任何时候都稳,筷尖从两侧精确地捏住花生的两个端点,提起,悬在半空,丝滑地送入嘴里。
学了多久?姚明问。
你刚才问过了。
再问一次。我想确认。
奥尼尔嚼完那颗花生,把筷子平放在碗沿上,看着姚明的眼睛。半个月。每天三次。我的助理教练说我训练都没这么认真。
姚明笑了。那笑容里有一种很轻的、像是雨停了之后云层里透出来的那种光。他把自己的筷子放在奥尼尔的筷子旁边——两根竹棍并排躺在碗沿上,一粗一细,一根被指腹磨得光滑,一根保持着竹木的原始纹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