宋濂似乎浑然不觉这令人窒息的氛围,执起紫砂壶,为项方斟了杯清茶,动作行云流水。
他抬起眼,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,语气轻松得仿佛在聊家常:“项大哥,别这么看着我嘛。如今,我们的新主人,究竟是侍郎家的崇基大公子,还是前主人的那位弟弟惊蛰公子?”
此问一出,项方声音低沉而平稳的回道:“你不知道我们现在的公子是谁?”
宋濂轻轻叹了口气,摊了摊手,神情显得无奈又真诚:“我每日守着这方寸书斋,两耳不闻窗外事,一心只读圣贤书。人事更迭之事又没人来通知我,我上哪儿知道去?”
项方沉默着,脑海中清晰地回响起王玉瑱的交待——“若他推诿拖延,立斩!”
他不再绕弯子,如同利剑出鞘,直刺核心,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:“公子让你马上和我去嶲州见他。”
说完,项方的身躯保持着一种看似放松、实则能在瞬间爆发出致命一击的姿态。
他屏息凝神,等待着宋濂的回答。
整个书斋的空气仿佛凝固了,每一秒都被拉得极长。
项方藏在桌下的手,肌肉已然绷紧,计算着出手的角度和力道,只要对方口中吐出一个“不”字,或是流露出半分迟疑,他便会毫不犹豫地执行格杀令。
然而,宋濂的回答却干脆得令他错愕。
“好,这就走吧。”宋濂放下茶杯,站起身,理了理并无褶皱的青衫,“我也没什么可收拾的。”
项方因这过于爽快的应答而微微一怔。就在这瞬间的愣神之际,宋濂已侧过头,带着几分洞悉一切的戏谑,目光掠过项方那下意识绷紧的指关节,轻笑道:
“怎么,项大哥,没机会动手,很失望吗?”
这句话如同惊雷,炸响在项方耳边。原来,自己所有的试探、积蓄的杀意,乃至公子交付的最终指令,早已被对方看穿。
方才那轻描淡写的几句话间,宋濂已在鬼门关前从容走了一个来回,而他此刻的镇定,更显得深不可测。
……
宋濂随着项方踏出书斋门槛,脚步却不自觉地放缓。
他停在阶前,回首凝望着那块“墨香斋”的匾额,目光中流淌着复杂难言的情绪,有眷恋,有不舍,仿佛在与一位挚友作别。
这里不仅是他隐匿身份的屏障,更承载了他近一年来与王惊尘公子无数深夜密谈的记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