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明宫,长乐馆。
时值午后,馆内窗扉半掩,垂下的竹帘滤去了大半炙热的阳光,只余下几缕柔和的光斑,静静洒在光洁如镜的金砖地上。
室内静谧,唯有冰鉴中冰块融化时极轻微的“滴答”声,与熏炉中苏合香袅袅升腾的细烟,共同营造出一方与外间酷暑喧嚣隔绝的清凉天地。
郑观音端坐于紫檀木嵌螺钿的绣案前,正低头专注于手中的活计——那是一双用料考究、尚未完工的虎头鞋,红缎为底,金线勾勒,她纤长的手指捏着细针,正小心翼翼地为那憨态可掬的虎头绣上最后一缕胡须,神情专注而柔和。
不远处的湘妃竹榻上,裴虞烟正倚着软枕小憩。她身着宽松的藕荷色夏衫,腹部已明显隆起,孕相安稳。
许是孕期嗜睡,她眼帘轻合,呼吸均匀,只在郑观音偶尔挪动绣绷时,才微微蹙一下眉。
一片安宁中,忽有急促而刻意放轻的脚步声自廊外传来。
一名身着浅碧色内侍服色的小宦官神色仓惶地趋步入内,他先飞快地瞥了一眼榻上的裴虞烟,见她似乎睡着,这才踮着脚走到郑观音身旁,压低声音,气息不稳地道:
“禀……禀郑娘子,宫外……郑府有急讯递入。”
郑观音手中针线未停,连眼皮都未抬一下,语气平淡得近乎漠然:“若是郑家又递那些思念旧人、盼裴氏归府的陈词滥调,直接打发回去便是。虞烟如今身子重,受不得搅扰。”
那小宦官闻言,额角沁出细汗,声音压得更低,几乎如蚊蚋:“回娘子,非是寻常家书……是……是讣告。”
“讣告?” 郑观音指尖的银针蓦地一顿,终于抬起头,清丽的眼眸中掠过一丝讶异,“郑家……何人去世了?”
她心中快速闪过几位年长族老的面孔。
小宦官愈发紧张,忍不住又看了一眼裴虞烟微微起伏的腹部,喉结滚动,艰难地吐出几个字:“是……是郑府长房的……嫡长子,郑旭……郑大公子。”
“什么?!”
两声轻呼几乎同时响起。
郑观音手中那枚细小的绣花针“嗒”一声轻响,掉落在光滑的案几上,滚了几圈方才停住。她霍然起身,脸上惯有的从容被震惊取代。
而原本似乎睡着的裴虞烟,也猛地睁开了眼睛,手不自觉地抚上自己的小腹,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愕。
她既震惊于郑旭的突然死亡,更震骇于……王玉瑱竟然真的做到了!
远在数千里之外,身处送亲使团的重重护卫与无数目光之下,他竟能真的布下如此杀局,让郑旭毙命于长安近畿!
这份翻云覆雨、千里之外取人性命的手段,让她心底不由自主地升起一股寒意,以及……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。
郑观音迅速回过神来,她先挥手屏退了殿内侍立的几名宫女,又对小宦官沉声道:“你先下去。告诉递消息的人,就说……裴氏已知晓,稍后便动身回府。”
待殿内只剩下她们二人,郑观音快步走到裴虞烟榻边坐下。
见裴虞烟仍有些失神,脸色微微发白,她以为裴虞烟是因郑旭之死而触动——毕竟,无论感情深浅,名义上总是夫妻一场,且裴虞烟腹中这孩子,在世人眼中,亦是郑旭的遗腹子,有些伤怀,亦是人之常情。
郑观音握住裴虞烟微凉的手,温言开解,声音低柔却清晰:“虞烟,莫要太过伤怀。你如今最紧要的,是顾好自己,顾好腹中的孩儿。情绪大起大落,最是伤身伤胎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