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99章 留下(1987年春)

王桂花的丧事办得潦草,像阵阴风,吹过去就没了痕迹。院子里那点白事用的残破纸钱,没两天就被雨水打烂,混进了泥里,啥也看不出来了。可那股子比死人还难闻的味儿,却像长在了院子里,散都散不掉。

张左腾和王小丽,丧事一完,就像躲瘟疫似的,再也没踏进这个院子一步。张左明还是那副鬼样子,整天在院子里游荡,对着空气说话,傻笑,饿了就摸到厨房找点冷饭剩菜塞嘴里,困了就直接躺地上睡,活得像个畜生。西屋那个小丫头小花,哭累了就睡,睡醒了饿得接着哭,嗓子都快哭不出声了,小脸瘦得只剩下一双大眼睛,看着就揪心。

这个家,算是彻底塌了架,烂了根。比我之前任何时候想的,还要烂上一百倍。

我收拾好了那个小小的包袱。里面是我和力力仅有的几件破衣服,还有我这些日子偷偷攒下的几块钱,毛票都捋得平平整整。王桂花给的那对金耳环和古铜镜,我也用破布包了又包,塞在最底下。摸着那冰凉的金子和铜镜,我心里像被针扎了一下。

走。必须走。这个念头像烧红的铁,烙在我心上。再待下去,我怕自己不是疯掉,就是跟王桂花一样,找根绳子上吊算了。

我拉着力力的小手,最后看了一眼这个我挣扎了这么多年的地方。东屋破败,西屋死寂,院子里杂草都长到了脚脖子。心里不是没有一丝留恋,毕竟,这里也曾是我以为的“家”。但那点可怜的留恋,早就被无穷无尽的折磨和绝望磨得一点儿不剩了。

“力力,我们走。”我深吸一口气,拉着儿子,迈步就往院门口走。脚步很沉,但很坚决。

就在我的手快要碰到院门那冰凉的门闩时,身后突然传来“噗通”一声闷响,接着是一个苍老、沙哑、带着哭腔的喊声:

“香香!别走!我求求你了!别走啊!”

我浑身一僵,猛地回头。

是张老栓!

这个一向像个影子、屁都不敢放一个的窝囊废公公,此刻竟然直挺挺地跪在院子当间的泥地里!他跪得那么突然,那么用力,膝盖砸在地上,溅起几点泥浆。他佝偻着背,花白的头发乱糟糟的,老脸上眼泪鼻涕混在一起,顺着深深的皱纹往下流,样子狼狈又可怜。

“香香……爹……爹求你了!看在……看在我这张老脸的份上,看在我们老张家……就剩这点骨血的份上,你别走!千万别走啊!”他一边哭喊,一边朝着我,“咚咚咚”地磕起头来!额头撞在硬邦邦的土地上,发出沉闷的响声,没几下就见了血印子。

我整个人都懵了,像被雷劈了一样,呆立在原地。张老栓……给我下跪?磕头?求我留下?

力力吓得躲到我身后,小手死死抓着我的裤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