建安十八年,正月十五,上元。
往年的许都,此夜应是金吾不禁,火树银花,仕女游街,少年纵马,满城沉浸在年节的余韵与对新岁的憧憬中。然而今年的上元,却过得格外冷清萧索。朝廷明发诏令,以“淮南不尊王诏,致使天下混乱,虽将士用命大胜敌军,但黎庶艰辛......”为由,停了所有官方庆贺与民间大规模的娱乐活动,倡言“与国同休戚,共度时艰”。
所以昔日笙歌达旦的青楼楚馆、酒楼戏院,大多门庭冷落,灯火阑珊。
青梅居,这座曾以“古风遗韵”、“清谈雅集”闻名许都的上等风月地,自然也不例外。朱漆大门紧闭,只留侧门供熟客出入,楼内丝竹悄寂,唯有回廊檐下几盏孤零零的红灯笼,在寒风中瑟瑟摇曳,映照着门楣上“青梅煮酒”四个已有些黯淡的金字。
乙号暖阁,位于青梅居后院最幽静处,独立成院,有假山曲水遮掩,私密性极佳。此刻阁内却是温暖如春,与外界的肃杀清冷判若两个世界。
四角鎏金铜兽炭盆烧得正旺,驱散了所有寒意。阁中陈设清雅而不失奢华,紫檀木的案几,铺着细腻的蜀锦,博古架上错落摆放着前朝古玩,墙上挂着几幅意境悠远的山水画,空气里混杂着上等沉水香的淡雅气息。
主位上,坐着一位盛装女子。她约莫双十年华,穿着一身妃色缕金锦袄,下身着同色的月华裙,外罩着一件银狐皮里的绯色斗篷,随意搭在椅背上。云髻高绾,斜插一支赤金点翠凤凰步摇,流光溢彩。
她的容貌并非胡宁儿那种清丽绝俗、不食人间烟火的仙子之美,而是另一种极具侵略性和诱惑力的艳丽。眉眼精致如画,眼角微微上挑,天然带着三分风流妩媚。琼鼻秀挺,朱唇不点而赤,肌肤欺霜赛雪。尤其是一双眸子,清澈时如含春水,凝视时却又深邃如潭,仿佛能看透人心。
此刻她唇边噙着一抹似有若无的笑意,正亲自执壶,为下首三位客人斟酒。皓腕如雪,动作优雅从容,每一个细微的姿态都仿佛经过精心计算,带着动人心魄的魅力。
她便是青梅居如今名义上的主人,蔡闻歌。
但下首三位客人,此刻却都有些心不在焉,目光虽不时落在眼前美人与美酒佳肴上,但眉宇间都凝着一层或深或浅的忧色与急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