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84章 苏菲玛索抵港

《霸王别姬》杀青后的第十日,片场如一场喧腾的梦,梦醒了,人散了,只余下剪辑室里那一方屏幕幽微的光。

沈易每天来,如同一位细心的匠人,要在光影的河流里,淘洗出最动人的砂金。

光线是昏的,唯有屏幕亮着,像夜海中孤悬的灯塔。他坐在剪辑台前,与剪辑师一道,将时光的丝线拆了又编。他手里攥着的分镜本,边缘已起了毛。

“这里,”他的指尖悬在画框上,如同点在脉搏上,“程蝶衣这眼神,像风里的烛火,再让它烧半秒。”

又说:“段小楼的背影,别切得那么急,让它沉一沉。那是要走远的人,背影里得有千山万水。”

“菊仙,”他声音更低了些,带着一种不忍触碰的珍重,“她走的那刻,别配乐。留给她最后一口,听得到的人间呼吸。”

门被轻轻叩响,黎燕姗探进半个身子,将走廊里疏朗的光也带进了一缕。

“沈生,三位小姐都到了,在会议室候着。”

他起身,从幽暗走向光亮。走廊的阳光扑过来,有些刺眼,他眯起眼,片刻才适应,脚步沉稳地朝那间汇集了更多等待的房间走去。

会议室里,龚樰、朱林、刘小莉已然端坐,桌上三份报告,像沉甸甸的果实。沈易在主位落座,目光掠过她们,平静地说:“都说说吧。”

龚樰先开口,声音沉稳如山间的清溪。她翻开报告,纸张沙沙,带着泰国的阳光与泥土气息:“颂猜的园子活了,消息传开,又有三个园主寻来。土地是好的,树木在十五到二十年间,正走到下坡处,像人到了中年,最需要扶一把。”

“条件?”沈易问。

“依旧按颂猜的规矩——我们出技术、出方子、出主意,他们出地、出力。丰收多出的三成归我们,合同一签三年,期满后,他们可以续,也可以买断这门手艺。”

沈易略作思忖:“三成,会不会薄了些?”

龚樰摇头:“不薄。增产最少四成,三成对他们是天降的甘霖。我们不必押上多少本钱,风险也担得轻。”她顿了顿,“颂猜是个念旧情的,主动提出替我们去谈。他在那儿有分量,说话比我们管用。”

沈易笑了:“是个厚道人。”

“是,”龚樰也浮起笑意,“他还说,等榴莲熟了,头一个要请我们去尝。”

“泰国的事,你全权拿主意。要人,公司里调;要钱,找燕姗。”

龚樰点头应下:“好。”

朱林翻开自己的报告,纸张的边缘有实验室试剂特有的、近乎无形的磨损痕迹。她的声音比龚樰更沉静,像夜里实验室烧杯里咕嘟的细响:“小试过了关,如今到了中试。小试是书房里的描红,中试却要在大地上书写,规模一下从几升拉到几百升,难处就现了形。”

“什么难处?”

“放大效应,”朱林说,字字清晰,“实验室里温驯的条件,到了大釜里就换了脾气。温度、搅动、时间,样样都要从头摸过。第一回试,转化率就从八十七,掉到了七十一。”

沈易不语。

朱林继续道:“王教授说,这是常情。中试,本就是为着把暗礁都照出来。现下我们正重新调配,估摸还要再试上两三回。”

“有把握么?”沈易看着她。

朱林迎着他的目光,眼神里有一种磐石般的静:“有。”

“需要什么?”

她想了想:“时间,还有——耐心。”

沈易笑了,那笑容在会议室柔和的光线下显得格外宽和:“时间有得是。耐心,我也存了不少。”他语速放得更缓,“做药这事,是急水熬不成好膏,得用文火,慢慢煨。”

朱林心头那点绷紧的弦,被这话语悄然抚松了。

最后是刘小莉。她的报告最薄,可里面的数字,亮得灼眼。“第二批‘初’系列精华,五千瓶,上周在香江铺开,三日,卖掉了四千二。余下的八百,被几家相熟的美容院一口气包圆了。”

沈易挑眉:“这么快?”

“口碑起来了,”刘小莉点头,嘴角是极淡却真实的弧度,“用过第一批那三百瓶的,都说好。第二批还在路上,问询的、预订的,电话就没停过。”她又翻开一页,“羊城的产线稳了,每日能出五百瓶,一月便是一万五。工人都是熟手,手下有准头,质量钉得牢。”

沈易看着她,目光里含着打量:“你瞧着,精神比从前足。”

刘小莉微微一怔,随即,那抹笑意在她清冷的脸上漾开,像冰湖上裂开的第一道春痕:“做着自己中意的事,心里有光亮,精神自然就好了。”

朱林在一旁温言道:“小莉如今是忙人,电话铃是她专属的配乐,全是催货的。”

龚樰也笑:“听说,连商场都想寻她做代理?”

刘小莉点头:“是有几家在谈。但我没急着应。”

“为何?”沈易问。

刘小莉抬起眼,目光清澈而坚定:“牌子要像树一样长,根扎稳了,才经得起风雨。铺得太急,像揠苗,看着热闹,根却伤了,牌子也就砸了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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沈易看着她,那目光里是毫不掩饰的赞许:“你想得通透。”

刘小莉微微低下头,可那抹笑,还倔强地留在嘴角。

汇报毕,沈易却未让她们离去。

他看着眼前这三个女人,她们身上,依稀还带着各自战场归来的尘霜,眼神里却都有了独当一面的光。

“三家公司的事,我都听进心里了,”他声音沉缓,带着肯定的力量,“你们做得,很好。”

三人目光轻触,都有些赧然,却更见坚定。

沈易继续道:

“农业那头,泰国的事摊开了,要记着入乡随俗。多听,多看,别急着催熟。”

“医药这边,中试是道坎,最难熬的是心气。稳住手下的人,更得稳住自己。有难处,随时来找我。”

“化妆品,第二批卖得俏,是好事,但别让风吹晕了头。东西是根本,质量,永远是头顶的天。”

他略作停顿,目光更深邃了些:

“还有一件——”

三人都屏息凝神。

“往后,你们三个,每周来报一次。话不必长,事说清楚便好。有什么沟坎,别自己硬扛,说出来。”

三人齐齐点头,将这嘱咐郑重接下。

沈易这才站起身:“行了,各自忙去吧。”

……

同一天下午,启德机场到达大厅的喧嚣,被落地玻璃窗滤成了一片模糊的背景音。

沈易站在接机口,一件深灰色的Polo衫衬得他身形越发挺拔,墨镜遮住了眉眼,只留下线条分明的下颌和微抿的唇线。

黎燕姗安静地立在他侧后方半步的位置。他极少亲自来接人,但这次不同。

因为即将抵达的,是苏菲·玛索。

人流如织,光影交错。忽然,一个纤细的身影从国际到达的闸口显现出来。

苏菲·玛索拖着一个不大的米色行李箱,穿着一袭简单的白色棉质连衣裙,棕色的长发如海藻般披散在肩头,发梢带着长途飞行后的微卷。

她站定,微微踮起脚,清澈的目光带着些许焦急与期待,在攒动的人头间搜寻。

然后,她的目光定格。

隔着十几步的距离,她看到了他。

那双漂亮的眸子瞬间被点亮,像是夜空中倏然划过的流星,所有的疲惫与不安都在这一刻消散。

她几乎是跑过来的,行李箱的轮子在地面上发出轻快的轱辘声,直到在他面前稳稳停下。

她仰起头,白皙的脸颊因激动泛起淡淡的红晕,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扇形的阴影。

“沈先生。”她的声音带着少女特有的清越,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。

沈易摘下墨镜,目光落在她脸上。

三年光阴,褪去了初见时十三岁少女的青涩轮廓,五官舒展,多了几分介于少女与女孩之间的柔美与灵动。

但那双眼睛没变,依旧像塞纳河畔被晨露洗过的紫罗兰,清澈见底,盛着全然的信任与光彩。

“苏菲。”他笑了,那笑意柔和了周身略显疏离的气场,“欢迎来香江。”

苏菲望着他,眼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微微泛红,一层薄薄的水光漾在眼底。

沈易伸出手,掌心向上,是一个邀请,也是一个承诺。

苏菲毫不犹豫地将自己的手放入他的掌心。

那只手温暖而干燥,带着令人安心的力量,瞬间驱散了异国他乡的所有忐忑。

车子驶出机场,汇入香江午后稠密的车流。

苏菲坐在后座,几乎将脸贴在车窗上,目不转睛地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街景。

摩天玻璃幕墙折射着阳光,繁体字的招牌鳞次栉比,红色的双层巴士像积木玩具般在街道中穿梭,一切都带着东方特有的喧嚣与活力,与她熟悉的巴黎是截然不同的韵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