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七块白绢拼成《海内一统图》。前六块绣的是你走过的路。第七块——”她用手指轻轻点了一下那个针孔,“第七块是空白的。等你回来,我把你回来的路绣上去。”
她把针从袖口上拔下来,放在白绢旁边。针尾上还残留着苏半山在风暴中咬过的极浅齿痕。“这根针跟了我一路。它见过海浪、灯塔、佛牙寺、山海关、丝绸之路、富春江。它还没见过南京城。等你回来,让它见。”
林远没有马上举杯。他把六块瓷片从怀里掏出来,一块一块放在桌上——父亲摸圆的那块、苏半山代存的那块、陈祖义给的那块、王景弘掉的那块、刘大割喉那块、沈映月用针磨的那块。“从太仓到古里,三万里。你们陪我走完了。”他把瓷片排成一条弧线,从桌子的左边一直排到右边。“每一块瓷片都是一条命。父亲、刘大、陈二、哈桑的父亲——他们都没能走到今天。但他们把路开出来了。”
他把瓷片收起来贴在胸口。“剩下的路——天方、忽鲁谟斯、鸡足山——还长。但我不怕了。因为不是一个人。”
他把七只酒杯一一端起来递给每一个人。周世安接过,扇子在桌上被夜风吹得微微颤动。苏半山接过,左手比右手稳。公主接过,手指在杯沿上停了一下——和她母亲教她摸宝石时同一个动作。陈九接过,把酒杯放在瓷片旁边。顾惜月接过,先放在本子上量了一下尺寸——职业习惯改不掉——然后端起来。沈映月接过,用左手,右手还放在绣绷上。
林远拿起最后一杯,看着他们。七只手同时握住酒杯。七种茧:周世安修长的手指,苏半山指甲上的黑纹,公主虎口的刀疤,陈九指甲缝里的泥,顾惜月指间的墨迹,沈映月指尖的针眼,林远指腹的老茧。七只手,七种茧,七条路。
“护宝路上——”
“生死与共。”
七杯酒碰在一起。瓷杯相撞,发出一声极清极脆的响声——那声音在秦淮河的桨声里显得很轻,但每个人都听见了。
七杯酒一饮而尽。
七杯酒一饮而尽。杯底磕在木板上,七声闷响叠在一起,像七颗心跳同时落回胸腔。
陈九蹲下去捡掉在地上的桂花糕渣。周世安把扇子翻过来又翻过去。苏半山闭着眼睛,手指在桌沿上还在敲——四短,停,四短。顾惜月在量酒杯之间的距离,公主在重新缠刀柄上的绳头。所有人都在做自己的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