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远把白绢展开,举到晨光里。
陈九的粥碗搁在船舷上,凉了。他没有喝。他在数箭窗。
“六十八个。”陈九的手指悬在白绢上方,不敢碰,“城楼上的箭窗,六十八个。”
林远看着他。“你数过了?”
“数了三遍。每一遍都是六十八。”陈九把碗放下,从怀里掏出那块碎瓷片——林远给他的那块,永乐官窑,边缘被磨圆了,“我每天摸,摸了一路。摸着摸着,就知道什么是真的了。”
林远看着那块瓷片。边缘被磨圆了,是指纹。陈九的手指,一路摸过来,把棱角都磨平了。他想起父亲的那块瓷片,也是被摸圆的。
“这是山海关。天下第一关。”林远的手指在城楼位置点了一下,“真品上的山海关图,六十八个箭窗,一个不少。张荣仿品上只画了六十四个。他见过真品,但记错了。”
陈九的眼睛亮了。“你见过真品?”
林远沉默了一会儿。海风把晨雾吹散了一些,阳光照在甲板上,金的。
“见过。在很远的地方。隔着玻璃,看过无数次。”他把白绢收好,声音很轻,“真品上的山海关是活的。城楼上的‘天下第一关’巨匾,是萧显写的。你看着它,就像看见了大明的东大门。”
外公的话从记忆深处浮上来——“飞箝者,引而钩之。度材量能,然后钩箝。陈九是可造之材。培养他,就是给自己留后手。”
他从怀里掏出那块碎瓷片——从锡兰矿洞里带出来的,仿万历青花《山海关图》梅瓶的碎片。他递给陈九。
“你看看这个。这是张荣仿的。”
陈九接过来,对着光看。青花发色蓝中泛紫,胎体厚重,釉面青白。他翻过来看底足——修削粗糙,有跳刀痕。他的手指在跳刀痕上来回摸。那痕迹是当年的匠人手不稳,刀跳了一下留下的。张荣的窑工。也许是陈九他爹。跳了一下,留下这道痕,让儿子摸到了。
“林老板——”他的声音有点哑,“这道跳刀痕,是手抖了。”
“嗯。手抖,心不定。心不定,活就糙。”
一只海鸥落在桅杆上,歪着头看他们。陈九挥了挥手。它不动。
“它在听。”林远说。
陈九抬头看了一眼那只海鸥。“它也学鉴定?”
“它学不了。但它知道哪里有好东西。”林远指着海鸥的嘴,“这种鸟,专盯着渔船。哪条船上有鱼,它就往哪飞。跟张荣一样——专盯着有好东西的人。”
陈九沉默了一会儿。“那张荣盯错了。他盯着的是死的东西。活的,他盯不住。”
海鸥叫了一声,飞走了。
陈九把那块瓷片翻来覆去地看。他忽然抬起头。
“张荣为什么记错了?”
林远愣了一下。“你怎么会问这个?”
“你教我看瓷器背后的路。我想知道张荣的路是怎么走的。他记错了四个箭窗,说明他见过真品,但只见过一次。他记不住。他以为自己记住了,其实没有。他骗了自己。”
林远看着他,看了很久。陈九变了。刚上船的时候,他只会说“林老板,小心”。现在,他开始想“为什么”了。
“你说得对。”林远站在船头,海风吹过来,“张荣不懂瓷器。他以为仿得像就是真的。但他不知道——真品上的山河,他带不走。”
他的手指在瓷片上慢慢划过。从城楼划向长城,划向老龙头,划向渤海。
“山海关,洪武十四年徐达建关设卫。北倚燕山,南连渤海。‘两京锁钥无双地,万里长城第一关’。城楼是歇山重檐顶,四角饰以脊兽。箭窗六十八个,北、东、南三面各二十二个。真品上,每一个箭窗后面都有一个守关的士兵。”
他的手指停在老龙头的位置上。
“长城从这里入海。澄海楼上,悬着孙承宗题的‘雄襟万里’。什么叫雄襟万里?就是站在这里,看见的不仅是关,是长城,是渤海,是万里山河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