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修士正独自沏着粗劣的山野茶叶,慢悠悠品茶休憩,神色淡然,与世无争,仿佛外界所有纷争,都难以牵动他的心绪。柴行歌缓步上前,姿态谦和,拱手一礼,轻声落座,不急不躁,缓缓问起十一年前落仙岭山洪、南疆流离稚童失踪、鬼灵门无名流动据点、西域跨境转运傀材的陈年旧事。
话音落下的一刻,原本神色慵懒淡然的老行脚修士,眼眸微微一动,眼底掠过一抹尘封已久的恍然之色,仿佛沉寂数十年的零碎记忆被瞬间唤醒。他抬眸看向柴行歌,目光深邃,带着阅尽世事的沧桑,缓缓开口,道出一段完整、真实、毫无虚饰的尘封过往。
“老朽记得这支暗线,记得清清楚楚。”
声音苍老沙哑,语速缓慢,字字沉实,落地有声。
“距今整整十一载有余,南疆太岳山西侧荒域,的确盘踞过一支鬼灵门的无名外围流动据点。这支据点极为特殊,无番号、无固定驻地、无宗门记名,游离在鬼灵门主脉体系之外,不受南疆本地魔道势力节制调度。其真正归属,是西域黑市总舵悄悄安插在南疆荒域的一枚暗棋、一处临时触手。从头到尾,只为一件事而生——跨境捕捉战乱遗童、山洪孤童、流离稚童,向西输送,炼制傀材、魂仆。”
“他们从不参与南疆正面正邪大战,从不与正道宗门正面交锋,行事阴私至极、狠毒至极。常年隐匿荒域深山、无人野谷、边境巡查盲区,昼伏夜出,专挑流离失所、无依无靠、无人庇护的幼童下手。掳掠之后,杀人灭口,抹去所有痕迹,从不留下半点线索。当年南疆荒域无数莫名失踪的孤童,十有八九,皆出自他们之手。”
说到此处,老修士端起粗陶茶碗,轻抿一口茶汤,眼底掠过一丝淡淡的悲悯与冷意,继续缓缓道来。
“十一年前那场落仙岭惊天山洪,你应该有所耳闻。山洪肆虐,山河改道,无数村落倾覆,万千百姓与低阶修士家破人亡。荒域之间遍地流民、遍地孤童、遍地无依无靠的稚童。对正道修士、寻常百姓而言,那是天灾浩劫,流离死亡,苦不堪言。可对这支魔修暗据点而言,却是千载难逢的捕猎良机。”
“那段时日,他们大肆游走落仙岭西侧荒域,趁乱掳掠,捕捉了数十名年幼稚童,尽数收拢掌控,不留一人留在南疆地界。所有掳掠而来的孩童,不分资质、不分根骨、不分年岁,一律集中管控,等待据点指令,统一向西跨境输送,无一人留在南疆。待到当年深秋,南疆七派察觉到荒域魔修暗线泛滥,联合收紧巡查、全域清剿,无数隐藏的魔道小据点被连根拔起,风声骤然吃紧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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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这支无名流动据点最为警觉,深知自身随时可能暴露,一旦被正道围剿,全员必死无疑。当夜便舍弃所有临时藏匿点、舍弃所有囤积物资、舍弃一切南疆布局,全员连夜撤离,退回西域地界。自那一夜之后,这支暗线彻底消失在太岳山脉,十一年来,再未踏足南疆半步。”
“而经他们之手输送西行的所有稚童,尽数流入西域各大黑市、老牌傀师私府、魔宗外围据点。或被圈养驯化,日夜打磨神魂,沦为备用傀材;或被抽取魂息,炼制成低阶魂仆,长久供魔修驱策;或是层层倒卖、辗转易手,落入各方魔道之人手中。这般孩童身处黑暗囚笼,神魂被锁、自由被夺、性命不由己,十中八九,难以活过数年光阴。”
一字一句,皆是陈年真相。一语一言,尽数落地生根。
柴行歌静坐桌前,静静聆听,心神沉静如水,没有半分躁动。这一段完整旧闻,与他十余年来零零散散搜集到的魔物痕迹、据点线索、旁人传闻、碎片记忆,百分之百完美契合、完整闭环、毫无出入。时间精准对应十一年前,地点锁定落仙岭西侧荒域,事件完全吻合山洪浩劫、稚童失踪、魔修暗线掳掠,据点属性、撤离缘由、跨境去向、最终用途、悲惨结局,尽数严丝合缝,层层对应。
多年以来,他无数次在寂静深夜翻检搜集而来的零碎线索,反复比对,不断推演,却始终缺失最关键的一环,许多猜想只能停留在猜测层面,无法证实。如今所有碎片化的线索,在此刻彻底串联成完整真相。
悬在心底十一年的无头悬案,终于彻底水落石出,尘埃落定。
十一年前,落仙岭天降山洪,山河倾覆,家园尽毁。年少的柴依林、周明娴二女,于天灾浩劫之中侥幸逃得性命,却未能逃过人心之恶、魔道之毒。她们在流离失所、孤苦无依之际,撞上了鬼灵门这一处跨境暗线据点,被当作荒域遗童强行掳掠。恰逢据点深秋奉命回撤西域,她们便随着这批受难稚童,一同被跨境输送,踏入西域无边黑暗,从此杳无音信,彻底隔绝天南。
十一年暗无天日。十一年神魂禁锢。十一年非人驯养、无尽煎熬。最残酷的真相,终于确凿落地。但与此同时,最笃定的答案,也终于浮出水面。
她们活着。
不是虚妄的幻想,不是自我宽慰的奢求,不是渺茫无根的侥幸。是真实、确凿、无可辩驳、有迹可循的活着。
周遭茶寮依旧喧嚣嘈杂,人声沸反盈天,来往行人步履匆匆,商贩吆喝不绝,修士闲谈不休,世间百态依旧轮转不息。可在柴行歌的感知之中,周遭所有声响骤然远去,尽数消弭。天地间一瞬寂静,万籁无声,只剩他一颗澄澈通透的心,稳稳落在胸腔之中。
压在他心底整整十一年的迷茫、空白、无解、未知,在此刻尽数烟消云散,随风散尽。多年来缠绕不休的心魔、悬而不决的缺憾、反复纠结的疑虑、日夜煎熬的忐忑、持续不断的自我消耗,被这一桩完整闭环的真相,彻底根除、彻底斩断、彻底抚平。
从前的他,前路是一片迷雾深海,不知故人是生是死,不知过往传闻是虚是实,不知心中执念该坚守还是放下,无数日夜在猜测与不安之中反复内耗、苦苦挣扎。如今迷雾散尽,前路彻底清明。执念落地,道心圆满,再无半分牵绊桎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