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67章 山雨欲来,群修敛锋芒

晨雾锁山,天开一线。

太岳群山的破晓,从来不带东海仙宗那种明媚清和,反倒带着南疆独有的沉郁苍凉。连日厮杀积攒的血气、煞气、残余魔火余热,混在山间晨岚里,压在山头久久不散,使得整片二道防线的天色都偏暗几分,灰蒙蒙的,不见敞亮。

三天休整,弹指即过。

这三日,算不上休养生息,顶多算是大战夹缝里一口苟延残喘的余息。

前几轮血战打得太凶,断龙崖崩裂、落仙岭染红、外围三处分隘口接连失守,黄枫谷弟子死伤堆叠,筑基修士折损近半,低阶外门弟子更是陨落无数。整条外山防线被硬生生打穿,最终只能收缩兵力,死守二道主脉群山隘口,依托护山大阵连环禁制勉强稳住局面。

若是寻常宗门对阵,几番大败、疆土失守、弟子惨重折损,早已军心溃散、防线崩塌。

可黄枫谷毕竟是南疆老牌正道宗门,门规森严、弟子心性久经打磨、底层修士多是苦出身、稳得住、熬得住、扛得住死战。

越是临近绝境,这群存活下来的弟子,反倒越沉得住气。

怕死的,早已死在了前几轮冲锋溃退之中。

能活到此刻的,无一不是见过尸山血海、听过同门惨叫、看过魔火吞山、亲身体验过生死一线的狠人、稳人、隐忍人。

天刚蒙蒙亮,山间各处洞府石门便陆续开启。

没有喧闹、没有交谈、没有往日晨起练法的规整秩序,只有细碎、低沉、有条不紊的动静。

有人盘膝坐在洞府门前石台,默默吐纳天地灵气,一点点熨平体内残留的伤势与紊乱灵力。大战负伤之人,最忌急功近利,越是伤势缠身、灵力滞涩,越要慢养慢磨,强行冲关只会伤及根基、留下终身道伤。

有人蹲在石坪之上,借着晨光清点符箓丹丸。

战时消耗极大,低阶火球、水箭、防御符几乎耗空大半,中阶护身、遁逃、破煞符箓更是所剩无几,每个人都在精打细算,把仅剩的资源分门别类,贴身收纳,以备再战。

还有几人围在一处,低头打磨法器、修补破损法剑、重凝器灵光晕。

金属摩擦的细碎声响,在寂静山间格外清晰。

乱世宗门,没人侥幸。

手里多一张符、多一颗丹、法器多一分灵光稳固,战场上便多一分活命的本钱。

柴行歌缓步走出洞府之时,山间已是一片沉静忙碌。

他这三日闭门不出,没有疗伤、没有炼符、没有打磨术法,唯一做的一件事,便是稳心。

落仙岭那三枚魔修遗物,那张西域黑市稚童驯养邪丹方、那枚跨境通行黑玉牌、那道残破传讯符,看似只是几件普通魔道杂物,实则彻底掀开了压在他心底十一年的陈年旧案。

年少离散、山洪逃难、故土破碎、亲人失联。

从前他只当是乱世凡人祸劫、流离失散、生死未知,心底还存着一丝微弱念想,或许人还活着、或许流落他乡、或许只是寻常凡人贫苦度日。

直到这几日,他才彻底知晓真相。

不是流落、不是失散、不是凡俗贫苦。

是被掳、被圈养、被药炼、被锁魂。

十一年,日日吞邪丹、年年锁灵根、岁岁磨灭记忆天性,被西域黑市当成最上等的傀儡,长年驯养、层层禁锢、无声折磨。

换做寻常修士,得知这般积压多年的惨烈因果、得知故人深陷无边黑暗囚笼,必然心绪大乱、道心浮动、嗔恨滋生,轻则修行滞涩、心魔暗生,重则戾气入体、杀伐失控、彻底乱了道途根基。

柴行歌也不例外。

那一夜看完邪丹方的所有炼制门道、看懂黑市整套阴私驯养体系,他胸腔之中的寒意、怒意、酸涩、悔恨几乎翻涌而出,险些压不住心底戾气。

但他终究熬了过来。

整整三日闭关,他不练法、不吐纳、不思功,只静坐、只压念、只沉淀。

把所有汹涌恨意、所有焦灼急切、所有不甘执念,尽数从表层心绪压回落道心深处,封存、锁死、稳住。

修道之人,最怕情绪御道。

怒而妄动、急而冒进、恨而乱杀,皆是取死之道。

他太清楚自己的处境。

眼下不过区区筑基中期修为,身在南疆宗门混战泥潭,自身尚且朝不保夕、命如浮萍,别说远赴西域救人破局,就算单独走出太岳群山,都随时可能葬身魔兵之口。

心急无用,恨意无用,躁动无用。

唯一有用的,只有隐忍、蛰伏、蓄力、变强。

心念彻底稳下,道心便再度凝实一层。

此刻柴行歌立在崖边,一身青衫朴素干净,身形挺拔却不张扬,气息敛得干干净净,周身灵力温润内敛,丝毫没有血战过后的锋利煞气。

在外人眼里,他依旧是那个沉默寡言、踏实稳重、不争不抢、不显出众的普通筑基弟子,寻常、安分、不起眼,丢在人群里瞬间泯然众人。

只有他自己清楚,这三日稳心过后,自己的道心已然悄然蜕变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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从前修行,是随波逐流、步步求生、乱世苟活、顺势成长。

如今修行,是锚定前路、心怀执念、负重前行、有根有向。

每一缕灵气入体,都是为扎根。

每一次术法打磨,都是为破局。

每一场生死血战,都是为来日跨越万域、劈开黑暗、踏破西域牢笼积攒底气。

“柴兄。”

清淡脚步声从后而至,韩立缓步走来。

他依旧是那副淡然模样,素衣整洁、面容平静、眼神澄澈,没有多余神色,周身气息凝练如水,干净利落。

这三日韩立同样闭门不出。

比起柴行歌的心绪沉淀,他更多是打磨根基、凝练灵力、熟稔术法细节、修补本命法器损耗,将每一寸战力都磨到最稳、最实、最无破绽。

二人一路同行乱世、并肩浴血,彼此性子太像。

都是出身平凡、无依无靠、步步求生、极善隐忍、从不冒进、从不逞强之人。

也正因如此,在人人浮躁、人人怕死、人人急于争功避险的乱世宗门里,他们二人反倒最稳、最静、最沉。

柴行歌侧首颔首:“韩兄。”

二人并肩凭栏而立,望向远方群山尽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