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22章 上头了

“常平仓短缺,粮价暴涨,新式农具被人悄悄收走。”

李玉的声音在御书房里响起来,像冰碴子砸在石板上。

张伟站在他面前,背脊绷得笔直,额头冒出一层细密的汗珠。他刚从外面跑回来,衣裳下摆还沾着泥点子,喘都没喘匀。

“暗卫那边……还在查。”张伟的声音有点紧,“粮仓的账本他们连夜翻了一遍,表面上的数目都对得上,但仔细核了出库记录,发现有几笔是最近补上的。”

李玉的手指在桌案上敲了敲。

“补上的?”

“对。入库日期是一个月前,但墨迹是新的。”张伟咽了口唾沫,“暗卫的人查了那几批粮的去向,报的是送去了寿州的戍边军粮。可寿州那边,根本没收到这批粮。”

李玉的眉头拧起来。

寿州戍边军粮——那是边境将士的口粮。连这个都敢动?

“谁签的字?”

“户部仓部司,一个叫赵元朗的主事。”张伟低声说,“但赵元朗两个月前就告病回乡了,账上却还有他的签章。”

李玉冷笑一声。

“人走了,章还在。那批粮,进了谁的仓?”

张伟低下头:“还在追。”

御书房里安静了几息。

李玉站起来,走到窗边。窗外桂花香正浓,几片花瓣被风吹落在窗台上,黄灿灿的,看着倒是好看。但他心里想的,全是粮仓里那些不知去向的谷子和黑市上悄悄流转的农具。

有人在下棋。

而且下的是一盘大棋——不是冲着他来的,是冲着整个南唐的根来的。

“农具呢?”他转过身,“收了多少?”

“暗卫追到三条线。”张伟掰着手指头,“一条走的是金陵城西的铁匠铺,收了大概两百多把新式犁头,假装运去江州,但半路换了船,改往南边走了。第二条是从宣州下面的几个村子收的,说是以旧换新,实际上是高价买断,收了将近四百把。第三条……”

他顿了顿,声音压得更低。

“第三条线,查到了工部的库房。”

李玉的眼神猛地一缩。

“工部?”

“对。”张伟的额头又冒汗了,“有人拿着工部的批条,从库房里提走了一批新式农具,说是要送去‘试点村’。但试点村那边,根本没收到货。”

工部的批条。

李玉的手指攥紧了窗沿。

工部现在的主官是谁?他脑子里飞快过了一遍——工部尚书钱守中,是个老成持重的官员,做事一向谨慎,不像是会干这种事的人。但批条是从工部出来的,要么是钱守中出了问题,要么……是他手下有人在偷偷动东西。

“拿批条的人呢?”

“找到了。”张伟说,“是工部的一个小吏,叫刘三。已经抓了,暗卫正在审。”

李玉点点头。

既然抓到了人,那就好办了。刘三这张嘴,应该能撬开不少东西。

“审出什么了?”

张伟的脸色有些难看。

“刘三……招了。他说是奉了上头的命,但上头的名字,他不敢说。”

李玉眯起眼。

“不敢说,还是有不敢说的理由?”

“他怕。”张伟低声说,“怕说出来,全家都活不了。”

李玉没说话,只是看着窗外。

背后的人,能量不小。能让人连刑都不怕,先怕的是供出名字之后的事——这得是多大的势力,才能让一个已经落到暗卫手里的人,还能守住嘴?

“让暗卫继续审。告诉他,只要他说出名字,朕保他全家不死,还给他一笔钱,送他去别处安身。”

张伟愣了一下。

“陛下……这……”

“照做。”李玉打断他,“朕不需要他忠诚,朕只需要他知道,谁给的价更高。”

张伟躬身领命,快步退了出去。

御书房里又安静下来。

李玉坐回椅子上,端起茶盏,茶已经凉了。他也没叫人换,就这么端着,盯着茶面上漂浮的几片残叶,脑子里飞速转着。

粮食、农具、工部。

这三条线索,目前看是连在一起的。有人在系统地运作,一边掏空粮仓,一边破坏农具流通。这两件事结合起来,目标就很清晰了——让南唐的百姓种不出粮,让朝廷收不上税,让边境的军队吃不上饭。

釜底抽薪。

这招棋,比直接派刺客来刺杀他,要狠得多。也狡猾得多。

李玉放下茶盏,站起来,在屋子里来回踱了两步。

他忽然想起一件事。

“张伟刚才说,粮仓的账本是最近补上的?”他自言自语,“那补账的人……”

他走到书案前,拿起那本暗账,重新翻开。

账本上记录得很详细,每一笔出入都有时间、经手人、签章。正是因为太详细了,反而露出了破绽——那几笔补录的账目,墨迹太新,笔迹也和前面的不太一样。

李玉的目光落在第一页那个名字上。

赵元朗。

户部仓部司主事,两个月前告病回乡。但他的人走了,签章却还在。这意味着什么?要么是赵元朗走之前把章交给了别人,要么……他根本没走,只是对外称病,暗中继续操盘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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李玉把暗卫的报告翻出来,找到赵元朗那一页。

报告上写着:赵元朗,祖籍宣州,四十三岁,在户部任职十二年。妻子早逝,无子嗣,家中只有一个老仆。告病后,有人曾在金陵城南见过他,但很快又没了踪影。

没回宣州。

那他去哪了?

李玉的指尖在报告上轻轻点了点。宣州……那不就是有人收购农具的地方吗?

他放下报告,走到地图前面,手指从金陵一路划到宣州。

宣州产粮,算是江南的粮仓之一。如果有人在宣州收购农具,同时截留了本该运往寿州的军粮……那这些粮,最后去了哪里?

他的目光在地图上停了很久。

宣州往南,是歙州;往西,是江州;往东,是苏州。这几处都是南唐的重镇,也是江南最富庶的地带。如果这些粮食不是被倒卖牟利,而是被囤积起来……

李玉的眉头皱得更深了。

囤积粮食,破坏农具——这不像是一般的贪官污吏干的事。贪官图的是钱,但这人图的是什么?让整个南唐的粮食供应出问题,对他有什么好处?

除非……他背后有人给他撑腰。

一个图的不只是钱的人。

正这么想着,门外传来脚步声。

张伟又回来了。

“陛下。”他的声音比刚才更沉,“刘三……又招了一些。”

“说。”

“他说批条是工部侍郎王崇文给他的。但王崇文告诉他,这事是‘上面’的意思。具体‘上面’是谁,刘三也不知道。”

工部侍郎王崇文。

李玉的脑子里飞快地转过这个名字的记忆——王崇文,五十出头,祖上是江南世家,在金陵经营了三代。他在工部干了二十多年,做事圆滑,从不站队,是个典型的老好人。

但就是这种老好人,才最容易让人放松警惕。

“王崇文……”李玉低声念了一遍这个名字,“他今天在不在衙门?”

“在。”张伟点头,“属下刚才让人去工部看了一眼,王崇文下午还在批公文,看起来一切如常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