城头上的风还在刮,像是要把人的骨头缝都吹透。火把烧了一夜,油脂快尽了,火苗子却还在拼命往上蹿,把垛口边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。
刘恒还在那儿站着没挪窝,像尊被风沙磨出来的石像。
李敢端着个粗陶碗挤过来,里头是刚烧开的热水,冒着白气。“大王,喝一口暖暖身子吧。”
刘恒没接话,伸手接过去。碗壁烫手,他也没觉得疼,就那么捧着,借着那点热度捂了捂冻僵的手指。热气扑在脸上,睫毛上结的那层白霜化了水,顺着脸颊往下淌,凉飕飕的。
他没喝,只是盯着北边那片火光出神。手指头在碗沿上无意识地摩挲着,一圈又一圈。脑子里过电影似的,全是昨晚那些画面:三家村陈老汉那双浑浊的眼,李家峪阿婆塞过来的热红薯,还有柳树营那几个拽着他衣角不撒手的小娃娃。
城头上一片死寂,只有风声呜咽,夹杂着火把偶尔爆出的噼啪声。没人说话,也没人敢大声喘气。但这沉默跟昨晚不一样了,昨晚是慌,是怕,现在是沉,是稳。
那些站在城墙上的人,那些缩在屋子里的人,还有这个站在风口里的小小背影,像是被一根看不见的绳子死死捆在了一起。城在,人就在。
刘恒把碗递回给李敢,重新把两只手拢进袖筒里。他抬起头,天边云层厚重,压得人喘不过气,可东边那道黑沉沉的线底下,隐约渗出了一丝极淡的灰白。
天快亮了。
他轻轻吐出一口浊气,白雾刚冒头就被风扯碎了。这一夜,长得像是一辈子。
风还在吼,跟发了狂的野兽似的,震得脚底下的城砖都在微微发颤。远处的烽烟把半边天都烧红了,映得晋阳城头一片血色。刘恒就嵌在这幅画里,偶尔偷偷搓搓手,对着指尖哈口热气,或者跺跺早已没知觉的脚。
他脑子却没停。胡骑要是真攻城,哪段城墙最矮?城里要是混进细作放火,哪条巷子最难救?府库的粮还能撑几天?伤兵的药够不够?
每一个可能冒出来的窟窿,他都在心里补了一遍。补不上的,就先记着,等天亮了再说。
站在这儿,他觉着身上有什么东西正在一点点褪下去,又有什么东西正一层层长出来。像是过了这一夜,他就再也不是那个缩在母亲身后、只会听话照做的孩子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