北方的荒原上,一支匈奴小队正在仓皇北撤。
马蹄踩在冻土上发出闷响,卷起的烟尘顺着风往南飘,被渐渐亮起来的天光染成灰黄色。队伍稀稀拉拉的,前头是骑着高头大马的贵族骑士,后头跟着被绳子串成一串的汉家俘虏,再后面是赶着抢来的牛羊和驮着布帛粮食的驮马。走得不快,队伍又沉又拖沓,跟来的时候那股子疾风骤雨的劲儿判若两样。
队伍后头,阿提拉正死死护着怀里的妹妹。他身上那件破羊皮袄沾满了泥和血,脸上有一道新鲜的红肿鞭痕,从左眉梢一直拉到耳根,血丝还在往外渗。妹妹缩在他怀里,脸色白得跟纸一样,嘴唇发紫,呼吸又浅又急,每吸一口气胸口就深深凹下去一块。阿提拉把袄子裹紧了,又紧了,可那点体温在这种冷里头根本不够用,妹妹的身子还是越来越凉。
昨天夜里,三家村火光冲天的时候,阿提拉原本想趁乱摸一匹马。他在村外的暗处蹲了大半夜,看着汉人的屋子一间一间烧起来,听见哭喊声和马蹄声混成一片。他不是头一回见这种场面,可每回看见,嗓子眼都发紧。他不是没想过趁乱跑,可妹妹烧了几天,根本走不动路,他得先找到吃的喝的。
他趁一个匈奴骑兵下马解手的空当,从驮马背上摸了一块干肉,揣进怀里就跑。还没来得及喂给妹妹,就被人发现了。一个骑马披着狐裘的贵族少爷甩着马鞭追上来,一鞭子抽在他脸上,他眼前一黑差点栽倒,手却死死捂着怀里的肉。那少爷骂了他一句什么,见几个汉人俘虏趁乱想跑,便调转马头追过去了,再没多看他一眼。
妹妹那时候醒着,看见他脸上的血,哭得发不出声。阿提拉把肉撕成小条,一点一点塞进她嘴里。她嚼不动,他就先嚼碎了再喂给她。肉干太咸,妹妹干咳了好一阵,把好不容易咽下去的东西又吐出来了一些。阿提拉拿袖子给她擦了擦嘴,把她搂得更紧了些。
这会儿队伍停在了一条冰封的河边。那几个贵族骑士下了马,围坐在一块背风的大石头后面,把抢来的东西摊了一地。汉家的丝绸、几件青瓷的瓶罐、一小袋银子,还有一壶不知道从哪户人家抢来的酒。他们争来争去,谁拿多了谁拿少了,嗓门越来越大,笑声粗嘎嘎的,在旷野上传出去老远。
阿提拉缩在队伍末尾的一辆破车旁边,把妹妹放在自己膝头上靠着。妹妹的嘴唇冻得乌紫,睫毛上结了霜花,小脸瘦得只剩一层皮绷在颧骨上。她迷迷糊糊地动了动,嘴里含含糊糊地喊:阿哥……冷……饿……
阿提拉把袄子又紧了紧,一只手伸进袄子底下握住妹妹的手,那只手冰得像块石头。他把自己的脸贴在她额头上,烫的,烧还没退,可身子冰凉。他心里头翻来覆去地想着办法,想不出。荒原上连棵树都没有,风从北边灌过来,刮在人身上跟刀子似的。再这么熬下去,妹妹过不了今晚。
他抬起头看了一眼那些贵族。他们正在分一个汉家妇人头上拔下来的银簪子,争得面红耳赤,笑声越来越响。旁边地上扔着几块吃剩的骨头,有只野狗凑过去叼走了一块,谁也没在意。阿提拉盯着那些人,心里头那股子恨意一阵一阵往上涌,又被他压下去。恨没用,他得活着,得让妹妹活着。
然后他听见了远处传来的马蹄声。
跟匈奴骑兵那种散漫松垮的动静不一样,这些马蹄又快又齐,像有人拿锤子一下一下敲在冻土上,节奏分明,听着就让人心里头发紧。阿提拉猛地直起身子往南看,地平线上扬起了一线烟尘,烟尘底下是黑压压一片人影,汉家的骑兵旗在风里头扯得笔直。
一个匈奴斥候骑着马从前面冲回来,勒马的时候马几乎站不住,他扯着嗓子喊了什么,声音又尖又急。那几个贵族立马跳起来,七手八脚地往马上爬,有人连鞋子都顾不上穿,光着脚踩进马镫里。丝绸和瓷器被踢翻了一地,银袋子散开了,白花花的银子滚在冻土上叮叮当当响,没人顾得上去捡。被绳子串着的俘虏被他们推搡着驱赶,有人摔倒了被拖着走,惨叫了一声就没了声。
阿提拉抱着妹妹往后缩,想躲到那辆破车后面去。可人群和马匹潮水一样涌过来,根本避不开。一匹受惊的马从他身边蹿过去,后蹄差点踢到妹妹的脑袋,他猛地转身用后背挡住,整个人被撞得踉跄了好几步。紧接着又有人从侧面挤过来,妹妹从他怀里被撞脱了手,滚落在冻土上,发出一声微弱的闷哼。
妹妹!阿提拉扑过去,可周围的马蹄像雨点一样落下来,他伸手够了两回,都差一点。一匹马的前蹄几乎踩到妹妹的肩膀,他咬牙扑上去用自己的身体盖住了她,马蹄擦着他的后背掠过去,带起的风刮得他耳根生疼。
完了。他心里只剩下这两个字。
就在这时候,一道白色的影子从南边的烟尘里冲了出来。那人骑着一匹黑马,身上披着白色的战袍,手里一杆银枪在晨光里划出一道弧线。马跑得飞快,眨眼间就到了跟前。那人勒马停住,翻身下来,动作又快又稳,踩着冻土走过来,蹲下身,解下自己身上的白袍裹住了妹妹。袍子还带着体温,裹上去的时候妹妹的脸色似乎缓了那么一丁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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阿提拉抬起头看着来人。那人年轻,二十出头的样子,眉宇间一股英气,眼神里头没有匈奴人常说的那种对胡人的轻蔑,只有沉甸甸的关切。他把妹妹裹好了,转头看向阿提拉,声音洪亮有力:小兄弟,别怕!我乃汉将李广!奉代王之命来救你们的!
阿提拉愣在那里。代王,代王,这两个字他听得懂。三个多月前的那个夜里,雀鼠谷的风雪里头,一个穿绸衣的汉家妇人和一个小小年纪的男孩给了他干粮和药,那个男孩就是代王。他当时说了要效死力,可后来东奔西逃,连自己都活不下去,那句话被风吹散了。可眼下,那个代王派了人来救他。
李广检查了一下妹妹的状况,把她裹好的袍子又拢了拢,转头朝身后的汉军骑兵喊了一声:拿水囊来!还有干粮!
一个兵跑过来递上水囊,李广把水囊嘴凑到妹妹唇边,让她润了润嘴唇。妹妹的睫毛动了动,眼睛睁开一条缝,看见一个不认识的人,又吓得缩了一下。阿提拉赶紧凑过去握住她的手,用匈奴语轻声说:别怕,他们是来救咱们的。
妹妹看了他一眼,慢慢松了绷紧的身子。
阿提拉把妹妹接回自己怀里,低着头,忽然挣扎着跪直了。膝盖硌在冻硬的泥地上,他顾不上疼,用生硬的、却每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的汉语说:将军!阿提拉愿效忠代王!愿做汉家犬马!求将军救我妹妹!阿提拉愿以性命相报!
李广低头看着他,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,力道不重,却让阿提拉浑身一震。起来,先顾好你妹妹。别的事往后说。李广把他扶起来,从怀里又掏出一块干粮递过去,先吃点东西,跟我回晋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