相府后堂,烛火连着亮了六个晚上。
陈平把书房门关死,门外两个老仆轮流守着,来人一概挡了。案上摊着几卷北军旧将的名册。他对着那些名字,一个一个地看,冥思苦想,末了拿笔在几个名姓旁边画个细圈,画完了,把册子合上,锁进暗格。
第七天夜里,周勃从后门进来,头上压着顶毡笠,进了院子才掀下来。陈平把他让进书房,掩上门,回身倒了碗热汤递过去。周勃接过来,没喝,捧在手里暖指头。
“北军那边,能用的有几个?”陈平坐下来,声音压得只剩很低。
周勃把汤碗搁在案角,竖起三根手指:“三个。都是曾经领过千人的都尉,如今被吕禄撤了,在营里挂个闲差,是跟了我十来年的老人,信得过。”
“他们底下的人呢?”
“各自都有百八十个旧部在营里。明面上归吕禄管,暗中还听他们的招呼。凑一起,有五六百人,不算多,半夜举事,够用了。”周勃顿了顿,“吕禄那个蠢货,把北军搞得怨声载道。他提拔的那几个亲信,全是溜须拍马的货,打仗练兵狗屁不通,克扣粮饷倒是一把好手,上个月冬衣发下去,棉絮都不够,好些老兵冻得直骂娘。”
陈平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:“还不够,五六百人,不够。南军呢?”
“南军卫尉吕更始,比吕禄稳当些。治军还说得过去,没闹出大乱子。可南军将士,也未必真心服他。毕竟他姓吕。只要有人领头,倒戈的铁定不会少。”周勃喝了口汤,咂咂嘴,“再给我些日子,我再摸摸底。”
陈平点头,从抽屉里取出一卷素帛,递给周勃:“这是我写的,列了朝中几个还能信得过的人。王陵那边,你寻个空去一趟。他性子直,说话小心些,别叫他嚷出去。还有御史大夫张偃,他父亲当年跟着高祖起兵,他对吕家,从来没有好脸色,只是不敢出头。你去探探口风。”
周勃把帛卷揣进怀里,站起来要走。陈平叫住他,起身从书架上取了个小木匣递过来。周勃打开,里面是十来块金饼,边角磨得发亮,有些年头了。
“你拿去找那几个都尉,给他们底下的人买几斤肉。士卒苦久了,一口肉,比什么都管用。”陈平说。
周勃把木匣夹在腋下,重新戴好毡笠,从后门出去了。门缝里挤进来一阵夜风,吹得案上灯焰歪了歪,陈平伸手护住火苗,等风过了才松开。
与此同时,吕产那座相府的工地,在杜陵脚下轰轰地开工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