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96章 磨合之痛

第一天行军,问题就接二连三地暴露出来。

出发时士气高昂,队伍保持着整齐的队形,沿着熟悉的小路向南。赵小五走在最前面,孙大河在队尾警戒,周铁柱在中间照应。头二十里走得还算顺利,中午在一片树林休息时,大家还能有说有笑地吃干粮。

但下午进入陌生的丘陵地带后,情况开始变了。

首先是负重。

携行具虽然设计合理,但每个人背着三十多斤的装备走山路,体力消耗远超预期。尤其是那几个讲武堂的年轻学员,平时训练多在平地,第一次负重走山路,不到两个时辰就开始喘粗气,脚步也越来越沉。

“队长,能不能歇会儿?”一个叫李二狗的学员忍不住问。他年纪最小,才十七岁,脸上还带着稚气。

赵小五看了看天色:“再走五里,前面有片河滩,到那儿宿营。”

“还有五里啊……”李二狗哀嚎一声。

周铁柱瞪了他一眼:“闭嘴。在野外,抱怨最耗体力。调整呼吸,步子迈稳,别老是抬头看还有多远,就看脚下这三尺地。”

李二狗不敢说话了,咬着牙跟上。

第二个问题是饮水。

出发时每人水囊都装得满满的,但山路难走,出汗多,大家喝水都没节制。到了下午,就有好几个人水囊见底了。

“省着点喝!”赵小五提醒,“找到水源前,每人每天就两囊水。现在喝完了,晚上做饭、明天上路怎么办?”

“队长,我实在渴得不行……”另一个学员可怜巴巴地说。

赵小五无奈,把自己的水囊递过去:“只能喝两口。”

他其实也渴,但作为队长,必须做表率。

第三个问题,也是最严重的,是方向。

丘陵地带地形复杂,看起来都差不多。虽然有简易地图和罗盘(匠作营用磁石和铜针做的粗糙指北针),但队伍还是走偏了两次。第一次多绕了三里路,第二次差点走进一片沼泽地,幸亏孙大河眼尖,提前发现地面不对劲。

“这样不行。”傍晚在河滩宿营时,赵小五召集所有人开会,“照这个速度,五天走不完二百里。而且饮水、方向都是大问题。”

河滩上,十三个人围坐一圈。有人揉着酸痛的腿脚,有人忙着生火煮水——把炒面和成糊,加点肉干,煮成面糊糊。味道不怎么样,但热乎,能补充体力。

周铁柱掰着手指算:“今天走了大概四十五里,但绕了弯路,实际进度可能不到四十里。饮水消耗比预期多三成。照这个趋势,明天就得找水源补充,不然撑不到第三天。”

“水源好找吗?”孙大河问。他是侦察出身,对找水有些经验。

“这季节,山里小溪应该还没干。”周铁柱说,“但得偏离既定路线去找,又会耽误时间。”

“还有方向问题。”赵小五摊开地图,“咱们的地图太粗糙,只有大概的山形和河流走向。实际走起来,一个小山包、一片树林,就能让人转向。明天开始,得派前哨,提前探路。”

“谁去?”有人问。

赵小五看了看队伍:“孙大河,你带两个人,明天提前半个时辰出发,在前面探路。遇到岔路、险地、水源,做好标记,留下一个人等大部队,其他人继续往前探。”

“是!”孙大河领命。

“还有负重。”赵小五看向那几个最累的学员,“今晚检查一下,有没有不必要的东西。比如多余的衣物、用不上的小物件,能扔就扔。在野外,每一两重量都是负担。”

李二狗小声说:“队长,我……我多带了一双袜子。”

“为什么?”

“我怕脚磨破了……”

周铁柱嗤笑:“脚磨破了用布条缠上就行。多一双袜子占地方又增重,明天拿出来,放我这里统一保管,回寨子再还你。”

李二狗脸红着点头。

夜晚的宿营又是新的考验。

十三顶简易帐篷支在河滩上,两人一组轮流守夜。第一个守夜的是赵小五和周铁柱。

夜风很凉,带着湿气。河滩上虫鸣阵阵,远处偶尔传来不知名野兽的叫声。篝火噼啪作响,映着两人疲惫的脸。

“怎么样,当队长的感觉?”周铁柱往火里添了根柴。

“累。”赵小五实话实说,“要操心的事太多了。行军、饮水、方向、宿营……以前跟着沈教官,只管执行命令就行。现在自己下命令,才知道每一个决定都关系到大家的安危。”

“这才第一天。”周铁柱笑了笑,“后面还有四天呢。”

赵小五沉默片刻,问:“周叔,你以前在边军,也这么苦吗?”

“边军?”周铁柱摇头,“边军更苦。没携行具,背个包袱就走;没标准干粮,走到哪儿吃到哪儿,有时候饿急了,草根树皮都啃;没帐篷,下雨天就找个山洞或者树下凑合一夜。比起来,咱们这已经是少爷兵待遇了。”

“那……边军怎么活下来的?”

“靠经验,靠老兵带新兵,靠……命硬。”周铁柱看着跳跃的火苗,“我第一趟出塞巡逻,二十个人,回来十二个。迷路冻死两个,遇上游骑战死四个,还有两个掉进冰窟窿没上来。活下来的,都是记住了教训的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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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什么教训?”

“永远别高估自己,永远别低估野外。”周铁柱说,“你以为你认得路,一场大雾就能让你彻底转向;你以为你体力好,一场风寒就能要你的命;你以为你小心,一个不留神踩进陷阱,连呼救的机会都没有。”

赵小五听得心里发沉。

周铁柱拍拍他的肩:“别怕。沈教官让咱们出来拉练,就是为了让咱们吃教训,但不用付血的代价。等回去了,把这些教训写成条例,教给后面的人,咱们这趟就没白走。”

后半夜换岗后,赵小五躺在帐篷里,却怎么也睡不着。

腿伤的地方隐隐作痛,白天的疲惫涌上来,但又神经紧绷,听着帐篷外的每一丝声响。他想起了狼牙隘那一战,想起了死去的三十七个兄弟,想起了自己滚落山崖时的绝望。

如果当时有更好的野外生存技能,是不是能多活几个人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