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28章 卑劣的期望

“寒锋元帅的戍瀚军,主要负责维护酆都城内部秩序、物资调配及防御法阵运转,并未直接上前线,因此建制完整。”

“至于末将统领的攀霄军,以及夜枭指挥使的镇渊军……”厉魄的声音里终于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、属于军人的硬气,“由于皆是按照昔日镇渊军的标准严加训练,将士用命,战力尚存,目前伤亡皆控制在一成左右,建制完整,可随时投入决战!”

一成。听起来损失最小,但那是地府最精锐的力量,每一个士兵的培养都耗费了巨大的资源。一成的伤亡,背后也是无数鲜活生命的消逝。

我静静地听着,每一个数字,都像是一块冰冷的石头,投入我早已死寂的心湖,激不起波澜,只是让那湖底沉积的淤泥更加厚重。

守玄军全灭,靖澜军折损过半,长冥、护幽尚可,戍瀚未动,攀霄、镇渊核心犹存,但亦见损伤。

这就是苏雅用生命为我们换来的……三日后,地府的家底。

我缓缓抬起头,目光从门外收回,扫过眼前这几位地府的核心支柱。玄阴的冷静,墨鸦的深沉,厉魄的刚毅,夜枭的隐忍。他们都看着我,等待着我的决断。

“一切照旧。”我开口,声音没有任何起伏,听不出悲喜,“按既定方略,继续抵抗。各部协调,由玄阴统筹。”

我的目光转向墨鸦:“黑疫使呢?他在何处?”

墨鸦上前一步,他穿着文官袍服,虽不似厉魄那般满身血污,但脸色也极其难看,眼窝深陷。他拱手回道:“回陛下,黑疫使大人……在陛下回援酆都的前两天,于一次大规模虚空冲击时,为保护一处关键阵法节点,被数头强大的虚空造物围攻,身遭重创……虽被夜枭指挥使及时救回,但……伤势极重,本源受损,至今……依旧昏迷不醒,安置在森罗殿北偏殿救治。”

黑疫使……也倒下了。

那个总是贱兮兮又阴险、掌控枯寂本源,是我们团队里不可或缺的分析师和重要战力的家伙……现在也躺在那里,生死未卜。

心脏的位置,传来一阵熟悉的、尖锐的绞痛。

白安茹、朱高煦、朱高燧、项羽、刘邦、许仙、齐天,赵云,小野葵……现在又是苏雅,岩罡和十多万守玄军将士,还有昏迷的黑疫使……

小主,

一张张面孔在我眼前闪过,他们或牺牲,或离去,或重伤……都是因为我。因为我要掀天,因为我要反抗,因为我要走这条路……

沉重的负罪感和无力感,如同潮水般再次将我淹没,几乎让我窒息。我放在膝盖上的手,不自觉地攥紧,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。

但我不能倒下。至少,现在不能。

我深吸一口气,强行将那翻涌的情绪压回心底深处。撑着膝盖,有些摇晃地站起身来。

“传令。”我的声音恢复了一丝帝王的威严,尽管底色依旧是难以驱散的疲惫和沙哑,“满朝文武,各司其职,不得松懈,全力抗敌。”

“臣等领旨!”殿内所有臣子,包括玄阴四人,齐齐躬身应诺。

“你们都退下吧。”我挥了挥手,“三日后,北偏殿见。”

玄阴、墨鸦、厉魄、夜枭互相看了一眼,再次躬身:“臣等告退。”

他们转身,带着其他臣子,沉默而有序地退出了森罗殿。空旷的大殿内,很快又只剩下我一个人,以及门外传来的、永不停歇的战争喧嚣。

我站在原地,沉默了片刻。然后,迈开脚步,没有再看门外那地狱般的景象,转身,朝着森罗殿深处,北偏殿的方向走去。

脚步声在空旷的大殿中回响,孤独而坚定。

我需要去看看他。去看看那个仅存的、来自最初“掀天”时光的老友。

从森罗主殿到北偏殿,这段路我走过无数次。以往或是步履生风,召集臣工议事;或是沉思缓行,权衡地府政务;再不济,也是带着一身征尘,在苏雅或齐天、黑疫使他们的簇拥下,穿行其间,纵使疲惫,心底总有一处是踏实的。

从未像今天这样。

每一步落下,都仿佛不是踩在光滑冰冷的幽冥石板上,而是陷在无形且粘稠的淤泥里。抬脚时,需要耗费莫大的气力,以至于产生了一种错觉,似乎我的每一个脚印,都深深地、带着血泪的拓印,烙在了这通往北偏殿的路上。

廊柱寂然,宫灯幽暗。

原本守卫森严的这段路,如今也因前线吃紧而显得空荡,只有远处隐约传来的、闷雷般的爆炸声,提醒着这里并非与世隔绝的桃源。

齐天,神魂俱灭,连一缕残魂都未曾留下,只将那根承载了他全部意志与力量的金箍棒,化作了我的脊梁。

苏雅,神魂俱灭,为了不沦为虚空傀儡,为了她心心念念要守护的冥界子民,在我眼前,燃烧了一切,化作了那短暂照亮黑暗、却终究被黑暗吞没的绝响。

最初的四人......

那时,我们四个,加上后来加入的赵云……虽势单力薄,前路漫漫,但心是热的,血是烫的,相信着只要在一起,便能搅动这腐朽的三界,为凡人,为这天地,争一个不一样的未来。

如今呢?

赵云早逝于天界的虚空战场。

齐天牺牲于杨戬的算计与自身的决绝。

苏雅……不久前从我怀里,用最惨烈的方式离去。

只剩下我。

还有……躺在北偏殿里,重伤昏迷,对这一切尚不知情的黑疫使。

他是幸福的。

在他重伤昏迷之前,齐天虽已前往天庭寻杨戬报仇,生死未卜,但至少,还没有确切的消息传来。苏雅,也还在酆都,与他一同并肩作战。他昏迷在他所熟悉的、尚有战友在侧的战斗中,不必亲眼目睹随后接踵而来的、更加残酷的别离。

他更是不幸的。

因为他终将醒来。

当他睁开眼,看到的将不再是那个能与他互相嘲讽、冷静分析战局的猴子,不再是那个能与他一同站在我身边,以枯寂净流涤荡危机的女子。

他要面对的,是两个挚友皆已形神俱灭,连一丝念想都无法留下的、冰冷而彻底的虚无。

我……要怎么开口?

用什么样的语言,才能将这份足以撕裂魂魄的残忍,平静地、甚至可以说是冷酷地,告知于他?

“大师,猴哥没了,为了救我,也为了他自己的解脱,在水帘洞,化成了我背上的这根脊骨。”

“大师,苏雅也没了,就在三天前,在那洞口下面,为了不让虚空得逞,也为了给我们争取时间,自爆了,我亲眼看着……”

光是想象着这些话语从自己口中说出的场景,一股强烈的恶心和眩晕感就再次袭来,让我不得不停下脚步,扶住旁边冰冷的廊柱,剧烈地喘息了几口。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,疼得几乎痉挛。

我宁愿他永远不要醒过来。

或者,醒过来,也暂时失去了这部分记忆。

这个念头如此卑劣,却又如此真实地在我脑海中盘旋。

可是,路,终究有走完的时候。

北偏殿那扇紧闭的、雕刻着简单云纹的殿门,已然就在眼前。两名侍立的侍女见到我,立刻惶恐地跪伏下去,身体微微发抖,不敢出声。

我站在门口,看着那扇门,仿佛在看一个即将宣判的刑场。

里面躺着的是我仅存的老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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外面站着的是带来噩耗的……我自己。

我在门口沉默了许久。久到那两名侍女跪伏的身躯开始微微颤抖,久到我自己的影子在幽暗的光线下都仿佛凝固成了石雕。

直到一阵更加清晰的爆炸声从远处传来,震得殿门上的铜环都轻轻作响,我才猛地回过神来。

“……平身。”我吐出两个字,声音干涩。

侍女们战战兢兢地起身,垂首侍立一旁。

“打开。”我命令道。

其中一名侍女连忙上前,用力推开了那扇沉重的殿门。门轴发出“吱呀”一声悠长而沉闷的声响,像是叹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