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43章 见证者

“赤燎,你相信朕。”我靠近他一些,声音压低,如同魔鬼的低语,清晰无比地钻入他的耳朵,“在之后……那漫长到或许没有尽头的日子里,你一定会……”

我一字一顿,确保他听得清清楚楚:

“后、悔。”

“后悔为什么今日,没有接旨,带着你的护幽军,轰轰烈烈地去死。而是选择了……像现在这样,苟延残喘地活着。”

赤燎的呼吸骤然急促起来,眼中充满了惊骇欲绝的神色。

“因为往后的每一天,每一个时辰,每一个瞬间……”我的声音如同跗骨之蛆,冰冷地缠绕上去,“你都会随时随地,无法控制地……想到你的军队,想到你的袍泽,想到他们是如何在你‘旧伤复发’、‘闭关静养’的谎言下,被一个陌生的元帅带领着,走向那个你明明知道、却无力阻止的屠宰场。”

“你会想象他们的恐惧,他们的困惑,他们最后的呐喊……你会一遍遍质问自己,当初为什么不再坚持一下?为什么不服从?如果服从了,至少……你是和他们在一起的,是和他们一起面对最终的命运的。”

小主,

“而不是像现在这样……”我轻轻地,几乎是叹息般地说道,“独自一人,活下来。背负着‘抗命者’的名头,背负着对袍泽见死不救、甚至在他们看来可能是你主动逃避的愧疚,背负着……眼睁睁看着一切发生却无能为力的折磨。”

“你会在这份孤独、愧疚和永无止境的自我拷问中……慢慢发疯。或许不会立刻魂飞魄散,但那滋味……赤燎,朕保证,比被献祭在那大阵之中,要痛苦一万倍,漫长一万倍。”

我说完了。

平静地看着他。

看着他的脸色从苍白变成死灰,看着他的眼神从惊骇变成彻底的恐惧,看着他那挺直的脊梁,终于开始一点一点地……垮塌下去。

“不……”他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,艰难地吐出一个字。

随即,像是终于被那描绘的未来景象彻底击垮,他双腿一软,“噗通”一声,瘫跪在了地上。

他伸出手,想要抓住我的龙袍下摆,手指却颤抖得厉害,只抓住了一片冰冷的空气。

“陛下……陛下!!”他的声音破碎不堪,充满了前所未有的惊恐和哀求,“收回成命!求您收回成命!!臣错了!臣知错了!臣愿意!臣愿意带着护幽军去!臣愿意献祭!求您!别……别那样对我……别让我……那样活着……求您了陛下!!!”

他涕泪横流,再无半点方才“不奉”时的决绝和尊严,只剩下一个被恐惧彻底吞噬的可怜虫模样。

厉魄在一旁,看着赤燎这骤然崩溃、卑微乞怜的样子,心中如同打翻了五味瓶,又是心痛,又是酸楚,更有一种深深的寒意从脊椎骨窜上来。他明白,我说的那种“活着”,对于赤燎这样把军队和荣誉看得比命还重的军人来说,确实是比死亡更残酷的刑罚。

我微微垂眸,看着脚下瘫软如泥、不断叩首哀求的赤燎,脸上的笑容依旧挂着,却缓缓地……摇了摇头。

“晚了,赤燎。”

我的声音很轻,却斩断了他所有希望。

“军令已改,镇狱已经去接手你的护幽军了。计划,不容再变。”

我顿了顿,看着他那双充满绝望和乞求的眼睛,补充道:

“而且……此次大劫之后,无论成败,总需要一个……当事人。一个亲眼目睹了全过程,亲身经历了选择,并且……活下来的人。”

我蹲下身,与他近乎平视,目光深邃。

“需要一个人,在漫长的岁月里,去反复咀嚼,去不断思考,去用他自身的痛苦作为燃料,去验证……朕今日的选择,朕所做的一切,到底是对,还是错。”

我伸出手指,轻轻点在他的额头上,冰凉的温度让他浑身一颤。

“这个人,就是你,赤燎。”

“你是见证者。也是……朕留给自己,留给这段历史的一面镜子。一面会时时刻刻反照着痛苦、矛盾和抉择的镜子。”

说完,我不再看他眼中那彻底崩溃的绝望光芒。

直起身,抬手,指尖一缕幽光闪过,没入赤燎的喉咙。

他张着嘴,还想哀求,还想呐喊,却发现自己再也发不出任何声音,只能徒劳地开合着嘴唇,脸上涨红,青筋暴起,却只有无声的气流摩擦。

“呜……呜呜呜!!!”

他双手扼住自己的喉咙,眼中是极致的痛苦和恐惧。

我淡淡地瞥了他一眼,转向殿门方向,朗声道:“来人。”

殿门无声地打开,四名身着玄甲、气息沉凝、面无表情的森罗殿内卫,如同鬼魅般闪入殿内,单膝跪地。

“陛下。”

“将赤燎,带下去。”我语气平淡地吩咐,“关入森罗魂牢,甲字幽禁室。没有朕的手令,任何人不得接触。好生看管,确保其……安然无恙。”

“遵旨!”

四名内卫起身,动作迅捷而专业,两人一边,毫不费力地将瘫软无力、只能发出“呜呜”声的赤燎架了起来。赤燎徒劳地挣扎着,扭动着,用那双充满了无尽怨恨、痛苦和哀求的眼睛死死地盯着我,直到被内卫们强行拖出了森罗殿。

殿门再次合拢,将那无声的挣扎和绝望隔绝在外。

殿内,重新恢复了死寂。

只剩下我和依旧跪伏在地、仿佛失去了所有力气的厉魄。

我缓缓转身,目光落在厉魄身上。

他伏在那里,一动不动,像一尊石雕。只有微微起伏的背脊,显示他还“活着”。

“厉魄,”我开口。

厉魄身体一震,慢慢地、极其艰难地抬起头。他的脸上已经没有血色,眼神空洞而疲惫,仿佛刚刚经历那一切的不是赤燎,而是他自己。

“这是第一次。”我的声音不大,却每个字都像冰珠子砸在地上,“也是最后一次。”

我走到他面前,低头看着他。

“有时候,一时的不忍,一时的‘泄露’,所要付出的代价……远远超出你的想象。它毁掉的,可能不止是你想保的那个人,更可能让我们奋斗至今想要守护的东西,我们小心翼翼维持的平衡,我们付出无数牺牲才争取到的……那一线生机,全部化为乌有,彻底消失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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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的语气很平静,但其中的警告意味,重如山岳。

厉魄听着,空洞的眼睛里渐渐恢复了一丝神采,那是深深的恐惧和后怕。他连忙再次以头触地,声音嘶哑却无比清晰、无比郑重地保证:

“陛下!末将……末将再不敢了!绝无下次!末将以真灵起誓!若再有违逆,泄露机密,甘受炼魂之苦,永世不得超脱!”

我没有立刻让他起来,只是静静地看了他几秒,似乎是在衡量他这份保证的分量。

然后,我伸出手,掌心向下,悬在他的头顶。

一缕精纯、温和却又蕴含着无边伟力的天君之力,如同潺潺溪流,从我掌心流淌而出,缓缓注入厉魄的体内。

厉魄浑身一颤,只觉一股暖流迅速席卷全身,之前被我一脚踹中、几乎碎裂的魂体伤处,传来麻痒和舒适的感觉,那沉重的伤势,竟然在这股力量的滋养下,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、恢复。

不过几个呼吸之间,他体内的伤势便已好了七七八八,萎靡的气息也重新变得凝实起来。

这突如其来的治愈,让厉魄愣住了。他抬起头,有些茫然,又有些难以置信地看着我。

我收回手,语气恢复了平常的淡漠:“伤好了,就去做事吧。”

“时间紧迫。镇渊、攀霄二军,需要立刻顶上一线,全面接管酆都城防及四处‘伪阵眼’的监控和最终的……执行事宜。”

“厉魄,你亲自去调度,督军。务必确保,万无一失。”

厉魄这才如梦初醒。他感受着体内充盈的力量和痊愈的伤势,又想起方才赤燎被拖走时那绝望的眼神,以及陛下那番关于“代价”和“镜子”的话语,心中五味杂陈,最终统统化为了更加沉重的责任感和一丝冰冷的决然。

他重重地叩首,声音恢复了往日的沉稳,却也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:

“末将……领旨!定不负陛下所托!”

说完,他深吸一口气,站起身来。虽然身形依旧魁梧,但背影却似乎比之前更加挺拔,也更加……孤寂了一些。他不敢再看我,也不敢再多言,转身,迈着沉稳而快速的步伐,走向殿门,拉开,身影没入殿外昏暗的光线中,消失不见。

森罗殿内,终于彻底空了下来。

只剩下我一人,独立于空旷而冰冷的大殿中央。

帝袍曳地,无声无息。

我缓缓走回帝座,却没有坐下,只是站在那里,望着殿顶那无尽的幽暗。

良久,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,消散在冰冷的空气里。

再无痕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