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错了。

变故，是在一个阴沉的黄昏降临的。

铅灰色的云层压得极低，仿佛要倾覆下来，河谷间的风骤然变得狂躁，呜呜地嘶吼着，卷起地上的残雪，打得人睁不开眼。原本热闹的营地，莫名笼罩上一层压抑的阴霾，空气都仿佛凝固了一般，沉闷得让人喘不过气。

江弄影正蹲在地上，清洗着沾满血污的绷带，冰冷的河水刺骨，冻得她手指僵硬发麻。她咬着牙，一遍遍搓洗，耳边却突然传来一阵急促得近乎慌乱的马蹄声。

这一次，不是捷报那种昂扬亢奋的节奏，而是沉重、急促、带着绝望的踉跄。

营地瞬间安静下来。

所有人都停下了手中的活计，怔怔地望向营地入口。

一名传令兵浑身浴血，甲胄碎裂，披散着头发，几乎是跌撞着从马背上滚下来。他顾不上身上的伤口，手脚并用地往前爬，口中喷出一口血沫，声音凄厉破碎，撕开了营地最后的安宁：

“急报——！前线遇伏——！太子殿下……殿下率部被困黑水城外……生死不明——！”

“轰——”

仿佛一道惊雷，在人群中轰然炸开。

全场死寂。

下一秒，巨大的恐慌，如同决堤的洪水，瞬间席卷了整个辎重营。

“什么？殿下被困了？”

“生死不明？怎么可能！不是一路连胜吗？”

“北狄蛮子有埋伏？我们的主力呢？精锐呢？”

士兵们脸色煞白，原本兴奋激动的神情，被恐惧与不安取代。有人手中的粮袋重重砸在地上，有人握不住兵器，哐当落地。嘈杂的议论声、惊呼声、压抑的低喘声，乱作一团。

守营的将领们脸色铁青，顾不上多言，立刻聚拢在主帐之中，紧急议事。帐内灯火摇曳，映着一张张凝重无比的脸，争吵声、拍案声、低沉的商议声，隔着帐篷都能隐约听见。

“太子若有闪失，北伐必败，国本动摇！我等万死难辞其咎！”

“北狄狡诈，定然是诱敌深入，如今包围圈已成，贸然驰援，只会全军覆没！”

“那便眼睁睁看着殿下身陷重围吗？若是殿下出事，如何向陛下交代！如何向天下交代！”

沉重的气氛，压得人透不过气。营地里的士兵们垂着头，窃窃私语，眼神里充满了绝望与茫然。连那些平日里天不怕地不怕的伤兵，都躺在床板上，一动不动，眼中失去了光彩。

太子，是这支北伐大军的魂。

魂若没了，军心，便散了。

江弄影僵在原地。

冰冷的河水，浸透了她的袖口，冻得她骨头缝里都疼，可她却浑然不觉。

耳边嗡嗡作响，一片轰鸣。传令兵那凄厉的声音，如同无数根细针，狠狠扎进她的耳膜，扎进她的心脏。

被困……黑水城外……生死不明……

每一个字，都重如千斤，狠狠砸在她的心上，砸得她五脏六腑都剧烈地翻腾起来。

眼前瞬间一片发黑，她下意识地扶住旁边的木桩，才勉强没有摔倒。指尖冰凉，浑身的血液，仿佛在这一刻彻底凝固，四肢百骸，都涌上一股刺骨的寒意，比这北地的风雪还要冷上百倍。

老医官在她身后焦急地喊了她几声，她一个字都没有听进去。

脑海里，只剩下那几个字，反复回荡，不休不止。

生死不明。

这四个字，轻飘飘的，却重得让她几乎窒息。

她想起傅沉舟离去时，那道在晨曦中挺拔却孤寂的背影。

想起深夜寒风里，他沉默地为她披上大氅，指尖不经意擦过她肩头的温度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