想起他平日里冷漠矜贵,却在无人之时,流露出的那一点点脆弱与温柔。
想起那枚她亲手缝制、塞进他贴身衣襟的平安符,红绳刺眼,祈愿声声。
签文上那句“厄伴君侧”,不是虚妄。
原来,从一开始,厄运便如影随形。
江弄影不是没有经历过绝境。
从云端跌落,被废黜身份,被囚禁深宫,甚至数次濒临死亡……她都咬着牙撑了过来。她以为自己早已练就一副铁石心肠,早已习惯了在绝境中挣扎求生,不会再轻易被恐惧击溃。
可这一次,不一样。
从前的危险,都是指向她自己。疼也罢,苦也罢,死也罢,她一人承受,便已足够。
可这一次,悬在生死边缘的人,是傅沉舟。
是那个不知不觉间,已经深深扎根在她心底,让她欢喜、让她不安、让她牵挂、让她夜不能寐的人。
那种眼睁睁看着他身陷绝境,自己却远在后方,无能为力、束手无策的感觉,如同冰冷的藤蔓,疯狂地从脚底窜起,紧紧缠绕住她的五脏六腑,越勒越紧,勒得她几乎无法呼吸,疼得她浑身发抖。
小主,
恐慌、揪心、绝望、无力……
种种情绪,如同汹涌的潮水,将她彻底淹没。
她强迫自己冷静。
不能慌,不能乱,慌乱解决不了任何问题。
江弄影缓缓闭上眼,再睁开时,眼底的慌乱已经被一层死寂的平静掩盖。她松开扶住木桩的手,弯腰,继续清洗着地上的绷带,动作机械而麻木,仿佛刚才那个浑身发冷、几乎崩溃的人不是她。
她开始用一种近乎自虐的方式,让自己不停歇地忙碌。
天不亮便起身,烧火、熬药、换药、收拾医帐,直到深夜,直到累得精疲力尽,才肯蜷缩在角落,稍稍合眼。她不敢停下,一旦停下,那些可怕的念头,便会疯狂地涌入脑海,将她吞噬。
她竖着耳朵,不放过营地中任何一句关于前线的消息。
一队又一队的斥候,被紧急派往前线,打探消息,试图突围接应。他们策马疾驰的身影,消失在河谷尽头的风雪之中。可绝大多数,都再也没有回来。
偶尔,有浑身是伤、奄奄一息的斥候,拼死冲回营地,带来的,却从来都不是好消息。
“突围失败……北狄包围圈太厚,根本冲不进去……”
“殿下率残部,被困在核心地带,外无援兵,内无粮草……”
“伤亡惨重……兄弟们……快撑不住了……”
每一次,都只有只言片语,每一次,都让营地的气氛,更加沉重一分。
希望,如同风中残烛,一点点,被残酷的现实熄灭。
日子,变成了一种漫长的煎熬。
江弄影食不知味,夜不能寐。
端起饭碗,看着粗糙的麦饭,却难以下咽,勉强塞进嘴里,也如同嚼蜡。躺在冰冷的草铺上,一闭上眼,眼前便是漫天飞雪,尸横遍野。她看见傅沉舟独自一人,在千军万马中挥剑厮杀,玄甲染血,身形摇摇欲坠。
她想冲过去,想拉住他,想护在他身前,可无论怎么跑,都无法靠近分毫。
冷汗,一次次浸湿被褥。
她伸手按住心口,那枚平安符的轮廓,隔着衣物清晰可触。
它能护住他吗?
它真的能挡住刀光剑影,挡住生死劫难吗?
那句“厄伴君侧”,是不是正在她看不见的地方,一点点应验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