肥皂那边试了三次才成。羊油切碎了放在锅里熬化,草木灰滤出来的碱水倒进去搅拌,熬到粘稠了倒进木模子里冷却。头一批出来的肥皂硬邦邦的,发黄,但搓起来起沫,洗衣服洗得比皂角干净得多。老子让福伯把肥皂切成块,女眷们分着用,不用再拿草木灰搓衣服了。刘婶子试用了一回之后说“这东西好,比皂角不伤手”,第二天就多要了两块。
到了二月初,福伯的册子从三本变成了四本。第一本记人,第二本记粮,第三本记账,第四本记货——盐多少斤、毛毡多少张、毛线多少绞、肥皂多少块。老子看了一眼第四本册子,翻了几页,上面工工整整地记着:盐四百斤、毛毡十一张、毛线六十余绞、肥皂三十余块。数量不大,但每一条都有来处,每一样都有人在做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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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天傍晚孟老六的商队到了。他正月里已经来过一回了,卸了货之后多留了几天,在城里的铺面里转了好几圈,看见团练兵丁换上了新号衣,看见城门口多了几间新铺子,看见盐场方向有马车进进出出,看见刘婶子铺子门口挂了羊毛毡帘子。他临走前找到老子,站在团练公所门口,摸了摸下巴上新蓄的短髭:“如爷,您这镇北城怎么什么东西都长?前个月来还没有这些,这个月什么都冒出来了。”
“长了就长了。”老子靠在门框上,“有东西就有生意,有生意就有人来。孟掌柜要是想在镇北城设个分号,地方老子给你留一块。”
孟老六没有当场答应,但他走的时候多看了两眼城门口那块“镇北团练”的牌子。老子看着他上车走了,车帘放下来的时候他探头又看了一眼,然后缩回去了。他第三次来的时候就会落子,老子心里有数。
正月廿九那天,徐老四来了。一个人骑马进的城,空手,没带家伙,在城门口被哨兵拦下来查了一下放行了。他进了团练公所,在桌边坐下,接过老子递的水碗喝了一口,然后开门见山:“杜爷让我来递个话——正八品那个位子,什么时候兑现。”
老子靠在桌边看着他,把早就想好的话说给他听:“位子给他留着。但不是白给的。他拿了官身,就得按官身的规矩办事。黑风口的地盘还是他的,但不能再劫官道上的商队。他手底下的人要管住,不能跑出来抢老百姓。他能做到这两条,正八品是他的。做不到,位子空了也是空的。”
徐老四听完沉默了一会儿,站起来拱了拱手:“话我带到。”他转身走了,马蹄声在团练公所门口的土路上响了几下,又拐过街角去了。
他走后,显珺从里间出来,手里端着一碗新泡的茶。她把茶碗搁在桌上,看了老子一眼:“杜立三那边,终于松口了。”
“还没松。”老子端起茶碗喝了一口,“他是先把脚伸进来试试深浅。等他知道这水不凉也不烫,就会整个人跳进来。”
显珺没接话,站在桌边整理了一下莉娜画到一半的地图边角,收拢了那些散落的炭条。她手上的动作不急不慢,把每一样东西都归到原位之后才直起身来。
那天晚上老子独自上了城墙。善耆在北京,显珺在城里的灯下,杜立三在黑风口,那些八旗老兵在城北的棚子里,莉娜在屋里整理地图。镇北城从一座废墟长成了现在这个样子——还不够大,但还在长。
风从北面灌过来,把团练公所门口那块“肃亲王府关外联络处”的牌子吹得微微晃动。城门口新挂的风灯在风里一晃一晃的,把底下的泥路照得明明暗暗。馒头摊收了,铁匠铺的炉火刚熄,盐场那边的灶台还亮着余烬的光。
老子站在垛口边上,手按着城墙粗糙的砖沿,看着底下那些稀稀拉拉但还在亮着的灯火。过了正月风就没那么刺骨了,吹在脸上还是凉的,但已经不会再往骨头缝里钻了。
他站了一会儿,然后转身下了城墙。下了几级台阶,脚步踩在新砌的砖面上,又稳又实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