陆沉川没有立刻去打电话质问母亲。柳树湾村委没有电话,转接要通过公社;更重要的是,公函上所有已确认事实都有日期、见证和查询编号。妻子没有让他先听谁哭,也没有让他凭亲疏判断。
他回宿舍打开柜子,从最下层取出一只铁皮盒。
里面放着结婚证复印件、小满出生时寄来的照片,还有七封沈知夏的回信。
最早一封写于1981年。信中说驻地太远,她不愿随军;母亲年纪大,她留下照顾是应该的。陆沉川当时觉得意外,因为知夏坐月子时明明问过,家属什么时候才能去他身边。
但信末写着:“你在外边顾大事,不必把家里这些小事放在心上。”
那句话顺耳,也让他松了口气。
那时长岭刚接连下了半个月雪,他每天从训练场回来,桌上都是待处理的记录。母亲在另一封信里说,知夏性子安静,在村里有人照应,随军反而吃苦。他便把已经填好的家属住房补充表寄回去,让妻子亲笔确认。两个月没有回音,他托收发室又寄了一次,后来收到的却是这封拒绝信。
他不是全无怀疑。沈知夏念过初中,写信不算长,却总会问他吃没吃饱、旧伤阴雨天疼不疼。那封回信一句也没问。他把信折起来时曾想,等忙过这一阵再托人打听。可一场训练接着一场训练,母亲又来信说家里一切都好,他便把那点不对压了下去。
如今再看,所谓忙过这一阵,从一年拖成了三年。
第二封说小满很好,会叫人,不必专程回家。第三封说孩子的咳嗽已经由母亲带去看过,让钱仍汇给户主,免得她一个女人跑邮电所。
陆沉川把第三封与公函上的药费说明并排放下。
若小满真的照过肺,为什么地方材料里没有任何就医记录?若妻子愿意让母亲代领,为什么她如今连六个月汇了多少都不知道?
他看向字迹。
落款像沈知夏。正文却过于齐整,许多字一笔一画,像有人临摹着写。更明显的是称呼。沈知夏婚后一直叫他“沉川”,生气时才连名带姓。七封信里有五封直接写“陆沉川同志”。
他从前以为她在疏远自己。
现在再看,那称呼更像一个不敢写得亲近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