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不够怎么办?”
老人沉默了一会儿。“借粮。春荒的时候借,秋收的时候还。借一斗还一斗半。借来借去,越借越穷。”
达斯又问:“有没有想过不交租?”
老人吓了一跳,往四周看了看,压低声音。“先生,这话不能乱说。地主有枪,有英国人撑腰。去年有个后生说不交租,被打断了腿,扔在村口三天没人敢管。”
达斯点点头,没再问。他站起来,拍拍屁股上的土,朝粮铺走去。粮铺门口排着长队,几十个人蹲在地上,等着买粮。一个年轻人蹲在门口,看见达斯过来,站起来。
“先生,您买粮?排队。”
达斯摇摇头。“我不买粮。我找黄先生。”
年轻人打量他。“您是……”
“从北京来的。”
年轻人的眼睛亮了。他往屋里喊了一声,一个三十五六岁的男人走出来。黑瘦,沉默,眼睛很亮。
“达斯先生?”他伸出手,“我是黄教官。等你半个月了。”
达斯跟他握手。“黄教官,我想先看看村里。”
黄教官点头。“走。我陪你。”
七月二十二,比什努普尔,村口大树下。
黄教官带着达斯走了两天,看了五个村子。每个村子都一样——土坯房、茅草顶、粪堆、瘦人、光屁股的孩子。每个村子都有地主的宅院,砖墙、瓦顶、铁门、狼狗。每个村子都有英国人的税吏,骑着马,带着警察,挨家挨户收粮。
走到第五个村子,达斯停下来。村口有一棵大榕树,树下坐着几个老人。他走过去,蹲下来。
“老人家,这村子叫什么?”
一个老人抬起头。“塔库尔村。”
“谁的地?”
“地主塔库尔。这方圆十里都是他家的地。他住在那边,大宅子。”
达斯顺着老人指的方向看,远处有一片竹林,竹林后面隐约能看到灰瓦屋顶。
“他收多少租?”
“一亩八十斤。好年景交粮,差年景也交粮。不交就赶人。”
“有人不交吗?”
老人沉默了一会儿。“有。去年有个后生,叫比姆。他爹病了,借了粮,还不上。塔库尔要收他家的地,比姆不肯,被打了,赶出村。他娘哭瞎了眼,他爹病死了。比姆去了哪儿,没人知道。”
达斯问:“比姆多大了?”
“二十出头。是个好后生。可惜了。”
达斯站起来。他对黄教官说:“我要找这个人。”
七月二十五,比什努普尔村外,一间废弃的窝棚。
黄教官花了三天,找到了比姆。他在邻村一个砖窑里扛活,一天挣两斤粮,睡在窑洞里。人被晒得漆黑,瘦得肋骨一根根凸出来,但眼神很硬。
达斯蹲在他面前。“比姆,你还想报仇吗?”
比姆看着他。“你是谁?”
“我是帮你的人。”
比姆冷笑。“帮我?怎么帮?给我枪?”
达斯说:“枪会有的。但现在没有。现在只有拳头、锄头、镰刀。你敢不敢?”
比姆盯着他看了很久。“敢。”
八月初一,比什努普尔,废弃仓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