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的身影,从小院中瞬间消失。
下一刻。
江城,某条看似普通的街道深处,一栋不起眼的灰色办公楼。第七处江城办事处。
夜深人静,办公楼大部分窗口都已黑暗。只有顶层靠里的几个房间还亮着灯。
秦空的办公室。
我没有走门,也没有引起任何警报。空间微微波动,我的身影直接出现在了他宽敞却堆满各种文件、仪器、显示屏的办公室中央。
秦空正背对着门口,站在一个巨大的、显示着复杂动态数据图表的显示屏前,手里拿着一个平板电脑,眉头紧锁,似乎在对比着什么数据。他看起来极其疲惫,眼袋深重,头发有些凌乱,身上那件常穿的夹克衫皱巴巴的,整个人散发着一股浓重的焦虑和……颓丧的气息。
他甚至没有立刻察觉到我的出现,直到我轻轻咳了一声。
秦空身体猛地一震,如同受惊的兔子般倏地转过身!当他看到是我时,脸上的表情瞬间凝固——先是极度的惊愕,随即是了然,然后是难以掩饰的紧张、恐惧,以及一丝……近乎解脱的复杂神色。
他手中的平板电脑“啪嗒”一声掉在地上,屏幕碎裂,但他似乎毫无所觉。
办公室里一片死寂。只有机器散热风扇轻微的嗡嗡声,以及窗外远处隐约的都市噪音。
我们隔着几米的距离对视着。
他的眼神剧烈地闪烁着,喉结上下滚动。
最终,他嘶哑着嗓子,打破了沉默:
“……时候……到了吗?”
声音干涩得像是砂纸摩擦。
我没有说话,只是静静地看着他,然后,缓缓地、极其肯定地点了一下头。
秦空的脸色瞬间变得更加苍白,仿佛全身的血液都褪去了。他踉跄着后退了半步,后背撞在了冰冷的显示屏框架上,发出一声闷响。他低下头,肩膀开始无法抑制地微微颤抖。
过了好一会儿,他才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,重新抬起头。眼中已是一片近乎麻木的死寂,但深处,似乎有什么东西在燃烧,那是一种绝望到极致后反而生出的、冰冷的决绝。
他没有再问什么,也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。只是缓缓地弯下腰,从他那张宽大、堆满杂物的办公桌最下方的抽屉里,小心翼翼地,取出了一个东西。
那是一个约莫巴掌大小、厚度约两公分的圆形物件。材质非金非木,呈现出一种暗哑的金属灰色,表面没有任何光泽。造型确实像一个老式的钟表盘,边缘有一圈极其细微、几乎看不清的刻度。盘面上没有数字,只有两根指针——一根相对纤细,银白色;一根较为粗壮,呈现出一种不祥的暗红色。
两根指针此刻都静止在“零”位。
秦空双手捧着这个圆盘,动作轻得仿佛捧着一枚随时可能爆炸的炸弹,又像捧着自己最终审判的判决书。他走到我面前,将圆盘托起。
“这个……”他的声音依旧嘶哑,但多了几分空洞的平静,“就是控制‘人格替换’体系汲取本源的……总开关。”
他的目光落在圆盘上,像是在看一个恶魔。
“细的这根,”他指了指银白色指针,“拨动一度,对应启动一万个已感染个体身上的‘替换单元’,强制汲取其灵魂本源,直至……枯竭。”
“粗的这根,”他的手指移到那根暗红色的粗指针上,指尖微微颤抖,“不是具体数量,是……比例。以当前全球所有已被感染、处于活跃连接状态的生魂总数为基础。”
他顿了顿,喉咙里发出艰难的吞咽声。
“拨动一度,就是……三百六十分之一。”
“拨动九十度,是四分之一。”
“拨动一百八十度……是一半。”
“拨动到底……三百六十度……是……全部。”
小主,
他说完,办公室里再次陷入令人窒息的寂静。只有那暗红色的粗指针,仿佛散发着无形的、令人灵魂颤栗的寒意。
我看着他手中的圆盘,心中并无太多波澜。这与我预想的相差无几。一个冰冷、精确、高效的屠杀工具。
“现在,”我开口,声音平静无波,“全世界,被感染、处于可收割状态的,有多少了?”
秦空眼神空洞地回答,像是背诵早已刻入骨髓的数据:“全球人口约七十八亿……根据我们最新的监控数据,以及……西天那边‘共享’的部分信息,排除他们划定的某些‘保护区’,如天竺部分区域、一些特定信仰聚集地,可被感染区域内……感染率已经达到……百分之七十一左右。而且还在以每天百分之零点几的速度缓慢增加。”
他报出了一个令人心惊肉跳的数字。百分之七十一,超过五十亿人!这其中,或许已经有不少是彻底完成了“替换”,只剩下空壳的行尸走肉;但更多的,恐怕还是处于潜伏期或部分替换状态,尚有自我意识,只是灵魂被“标记”和“连接”了。
我点了点头。这个数字,与黑疫使计算大阵所需能量时预估的基准差不多。
“行,我知道了。”我说道,伸出手,“拿过来吧。”
我的手伸向那个暗灰色的圆盘。
秦空的身体,却在这一瞬间僵硬了。
他没有立刻将圆盘递给我,反而像是被无形的力量钉在了原地。他托着圆盘的双手开始剧烈地颤抖,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。他低着头,目光死死盯着圆盘,仿佛要通过那冰冷的表面,看透其后连接的、数十亿条鲜活或即将枯萎的生命线。
时间仿佛凝固了。
几秒钟后,他才极其缓慢地、一点点地抬起头,看向我。他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,眼神里充满了挣扎、痛苦、恐惧,还有一丝……最后的不甘和求证。
“李安如……”,他的声音嘶哑得如同泣血,“人间……付出这么大的代价……一半的生魂……真的……真的能……保住吗?能……脱离那个该死的循环吗?能……不再被当成‘燃料’和‘耗材’吗?!”
他的问题,与其说是在问我,不如说是在质问命运,质问他自己即将做出的选择。
我看着他那双几乎要被内心煎熬烧穿的眼睛,沉默了片刻。
然后,我缓缓开口,语气没有激动,没有辩解,只有一种近乎残酷的平静:
“老秦。”
“我的冥界,就在刚才,已经有一半的阴魂,无声无息地消失了。他们甚至不知道发生了什么,就化为了启动大阵的能量。”
“我麾下最精锐的几十万大军,包括几位大帅,就在我来之前,被我亲自下令,骗进了必死的陷阱。他们现在,正在被炼化成更凶戾的‘火种’。”
“而我,”我指了指自己的胸口,“等到最后一步,需要将我这一身天君修为,毕生功力,连同性命一起,全部投入那大阵之中,去赌那一线切割两界、独立循环的机会。”
“我失去的,已经够多了。我付出的,即将付出的,只会比你想象的更多。”
“你说……”
我上前一步,几乎与他面对面,目光直视着他眼中最深处的恐惧和犹疑。
“……我至于吗?”
“我至于……用我自己的命,用我在乎的一切,用冥界残存的一切……去骗你吗?”
“去骗这……几十亿与我素不相识、甚至不在一个维度的人间的……一半生灵吗?”
我的声音不高,但每一个字都像冰冷的锤子,敲打在他紧绷的神经上。
秦空的身体晃了晃,脸上的血色彻底褪尽,只剩下一种死灰般的惨白。他眼中的挣扎和最后的不甘,如同风中残烛,在我这番近乎自毁式的陈述下,一点点地熄灭了。
我想秦空应该明白了。
这不是阴谋,不是欺骗。这是两个世界,在绝望的悬崖边上,被迫进行的、最残酷也最无奈的豪赌。赌注,是各自一半的生灵,以及……发起者的一切。
他没有任何退路,也没有任何更好的选择。站在天庭那边?结果只会更糟。他早已看清。
终于,秦空极其缓慢地,松开了紧握着圆盘的手指。
那冰冷的、暗灰色的、决定着数十亿生灵命运的圆盘,落入了我的手中。
入手沉重,带着一种不祥的冰凉触感,仿佛握住了一块万载寒冰,又像是握住了一个微型黑洞,吞噬着周围所有的温度与希望。
我接过圆盘,心中一直紧绷的某根弦,骤然松弛了一点点。最不可控的一环——秦空的决心——此刻,至少在表面上,已经解决。开关到手,计划的最后一块拼图,已然握在掌心。
但看着秦空那仿佛瞬间被抽空了所有力气、眼神空洞麻木、仿佛灵魂已经提前死去一半的样子,我心中并没有多少轻松。
我将圆盘随意地拿在手中,目光扫过这间压抑的办公室,随手一挥。
本小章还未完,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!
角落一张空置的椅子无声滑来,停在我身后。
我坐了下来,将圆盘放在膝盖上,身体向后靠了靠,试图放松一下依旧疲惫不堪的神魂和身体。
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。空气中弥漫着无形的、沉重的压力。
过了片刻,我忽然开口,打破了沉寂,语气甚至带着一丝刻意的随意:
“身上带烟没?”
秦空似乎愣了一下,没料到我会在这个时候问这个。他茫然地抬起头,看着我,好几秒后才反应过来,嘴角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苦笑。
“有……这两天……焦虑得不行,烟就没离过手……”他声音依旧干涩,下意识地伸手摸向自己的裤兜。
掏出一个压得有些变形的硬纸烟盒,上面印着某个常见的国产品牌。
他犹豫了一下,还是将烟盒朝我扔了过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