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伸手接住,烟盒很轻。我熟练地弹开盒盖,从里面抽出一支烟,叼在嘴上。然后又抽出一支,扔回给秦空。
接着,我极其自然、流畅地,顺手就将那还剩大半盒的香烟,揣进了自己外套的口袋里。
做完这一系列动作,我才仿佛想起没有火,抬眼看向秦空。
秦空正手忙脚乱地接住我扔回去的那支烟,看到我顺走他整盒烟的“无耻”行径,先是愕然,随即脸上那死灰般的表情,竟被这突如其来的、近乎荒诞的举动冲淡了一丝,露出一抹极其短暂、近乎虚无的、哭笑不得的神情。
他摇了摇头,没说什么,只是默默地从自己另一个口袋里摸出一个廉价的塑料打火机,先给自己点上,然后走过来,伸手给我点烟。
橘黄色的火苗在寂静的办公室里跳跃了一下。
我凑过去,点燃了嘴上的香烟。深深地吸了一口,辛辣的烟草气息涌入肺部,带来一种熟悉的、属于“人间”的刺激感。缓缓吐出,灰白色的烟雾在灯光下袅袅升起,模糊了彼此的面容。
秦空也退回到自己的办公椅前,点燃了那支烟,默默地吸着。烟雾缭绕中,他佝偻着背,显得更加颓丧和苍老。
“人间……遭了这次劫难之后,”秦空忽然开口,声音在烟雾中显得有些缥缈,“就真的……不会再有了吧?不会再被当成……韭菜,一茬一茬地割了吧?”
我夹着烟,目光看着膝盖上那个暗灰色的圆盘,另一只手无意识地滑动着手机屏幕——屏幕上还停留着暗河名录的总览页面。
“自然不会。”我吐出一口烟,语气肯定,“冥界没天界那些人那么无耻,也没那么……短视。”
“我说过,人间和冥界,本就是一个内循环系统。阳寿尽,阴魂入冥界;冥界秩序运转,或轮回,或消散反哺天地。这是一个相对封闭、自洽的循环。破坏人间的根基,导致生魂大规模非正常枯竭,就等于破坏了循环的起点,最终冥界自己也会跟着崩溃。”
我弹了弹烟灰,继续道,像是在陈述一个简单的道理:
“没人会这么蠢。做杀鸡取卵、自毁长城的事。至少,在建立起真正稳固、可持续的新秩序之前,不会。”
秦空听着,默默地点头,又狠狠地吸了一口烟,仿佛要将所有的焦虑和恐惧都吸入肺里,再随着烟雾吐出去。
“那就好……那就好……”他喃喃着,像是自言自语,又像是在说服自己。
沉默再次降临。只有香烟燃烧发出的细微“嘶嘶”声。
过了半晌,秦空再次开口,这次声音更低,带着一种筋疲力尽后的空洞:
“李安如……你知道吗?这两天,我……我真的熬不住了。”
他抬起头,隔着烟雾看着我,眼中是浓得化不开的疲惫和……某种即将解脱的光芒。
“我……我就是个普通人。有点小聪明,有点机缘,得了点异术,爬到了第七处一个小小负责人这个位置……我以为我能做点什么,保护点什么……”
他自嘲地笑了笑,笑容苦涩。
“可到头来……我发现我什么都保护不了。天庭把我当棋子,当手套,干着最脏的活。你……你也把我当棋子,当钥匙,开启这……这灭世般的计划。”
“不管我站在哪一边,最终,我的手上……都注定要沾满数也数不清的、无辜者的血。”
他的声音开始颤抖。
“我每天闭上眼,就能看到那些被‘人格替换’侵蚀的人,他们茫然的眼神,他们家人痛哭的脸……还有……还有那些即将因为我按下开关而消失的……几十亿张面孔……他们可能正在吃饭,在睡觉,在和家人说笑,在为了生活奔波……他们什么都不知道……”
“我是个罪人。彻头彻尾的罪人。从我被卷入这一切开始,我就已经是了。这些天,每一分,每一秒,我都在受着最残酷的心理折磨……比任何酷刑都难受……”
他猛地吸了一口烟,烟头瞬间燃烧掉一大截,火光映亮了他布满血丝、痛苦扭曲的脸。
“直到现在……直到刚才……我终于……终于想到了……唯一的解决方法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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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正下意识地滑动着手机屏幕,心神其实有一半在留意黑疫使可能传来的神识通知,以及膝盖上这烫手山芋般的圆盘。听到秦空的话,我随口应道,目光没有离开手机:
“哦?是什么方法?”
问完,却没有立刻听到秦空的回复。
办公室里只有烟雾无声缭绕。
几秒钟后,我才感觉到气氛有些不对。
滑动屏幕的手指停住。
我盯着手机的眼睛,缓缓抬起。
视线越过手机屏幕的上缘,看向秦空刚才站立的位置。
秦空不知何时,已经悄无声息地后退了几步,回到了他自己的那张宽大办公椅前。
他背对着我,面向办公桌,身体微微前倾,一只手伸向办公桌下方半开的抽屉,似乎在摸索着什么。
他的动作有些慢,有些……僵硬。
“秦空?”我皱起眉头,心中掠过一丝极其轻微的不安,但并未太在意,只以为他是想拿什么东西,“做什么呢?想到了什么办法,倒是说啊。”
回应我的,是秦空慢慢转过来的侧脸。
他的脸上,竟然……带着一丝笑容。
那笑容很淡,很平静,甚至……带着一种奇异的、如释重负般的安宁。与他之前那痛苦、焦虑、颓丧的模样截然不同。
他看着我,眼神清澈,再无半分挣扎和恐惧。
“李安如……”
他轻声说道,声音平和得让我心头猛地一跳。
“罪人,就该受罚。”
“老李……”
“人间的未来……”
“托付给你了。”
话音落下的瞬间!
他那只在抽屉里摸索的手,猛地抽了出来!
手中,赫然握着一把通体漆黑、造型简洁、闪烁着冰冷金属光泽的手枪!
我瞳孔骤然收缩!全身的血液仿佛在瞬间凝固!
他想干什么?!
这个念头刚刚升起,甚至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——
秦空已经毫不犹豫地、动作快得如同演练过千百遍般,将枪口对准了自己的右侧太阳穴!
他的脸上,依旧带着那抹平静到诡异的笑容。
眼神中,是一种彻底解脱的、近乎神圣的光芒。
然后——
“砰——!!!”
一声清脆、响亮、在寂静的办公室里显得格外刺耳、格外惊心动魄的枪声,猛然炸响!
枪口火光一闪!
秦空的脑袋猛地向左侧一歪!
一股温热的、鲜红的、夹杂着些许灰白物质的液体,混合着碎裂的骨茬,从他太阳穴另一侧喷溅而出!在办公室雪白的墙壁上,炸开了一朵触目惊心、猩红刺目的……血花!
他脸上的笑容定格。
身体晃了晃,如同被抽掉了所有骨头的皮囊,软软地、无声地,向后倒去。
“噗通。”
沉重的躯体砸在他那张宽大的办公椅上,又因为冲击力而滑落,最终瘫倒在地毯上,发出一声闷响。
手枪从他松开的手中滑落,掉在地上,发出“哐当”一声轻响,滚了几圈,停在不远处。
鲜血,从他太阳穴那个狰狞的洞口汩汩涌出,迅速染红了他灰黑色的头发,浸透了地毯,蔓延开来,形成一滩不断扩大、颜色刺目的猩红。
办公室里,死一般的寂静。
只剩下香烟在我指间无声燃烧的细微“嘶嘶”声。
以及……那浓烈到令人作呕的、新鲜血液的甜腥气味,在空气中迅速弥漫开来。
我僵直地坐在椅子上,手里还捏着那半截燃烧的香烟,膝盖上放着那个暗灰色的圆盘,另一只手的手机屏幕还亮着。
眼睛,直勾勾地盯着不远处,地毯上那具迅速失去温度、鲜血仍在流淌的躯体。
大脑,一片空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