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00章 明日起征

无支祁依旧半浮在河心,似乎对我去而复返并不意外,只是静静地看着我。

我看着他,看着他那张严肃的、此刻却让我感到无比亲切和可靠的脸庞,胸腔里那股酸涩的暖流再次汹涌起来,几乎冲破喉咙。我用尽力气,才让声音不至于颤抖得太厉害:

“前辈……”

我顿了顿,每一个字都说得极其缓慢,极其认真:

“掀天同盟……”

“苏雅没了,猴哥没了,大师没了,子龙没了……都没了。”

我的视线再次模糊,但我死死瞪大眼睛,不让那该死的液体掉下来:

“我就剩您一个了。”

我看着无支祁的眼睛,那里面的幽光似乎也波动了一下。

“到了天上之后,” 我的声音终于带上了一丝无法抑制的沙哑和恳求,“请一定……先保护好自己。”

我吸了吸鼻子,像个受了委屈终于找到依靠的孩子,又像个害怕再次失去的孤狼,语无伦次,却字字发自肺腑:

“我对于亲友不断的离去……真的,有点扛不住了。”

河湾寂静。只有我的声音,带着哽咽的余音,在灰雾和水汽中缓缓飘散。

无支祁沉默了。他看着我,看了很久。那张严肃的脸上,没有任何嘲弄,没有任何不耐。然后,他再次咧开嘴,露出了笑容。这一次的笑容,少了些之前的慨叹,多了几分睥睨和不容置疑的强悍。

“小子。”

他的声音如同闷雷滚过河面,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自信:

“本座的实力,也是很强的。”

他抬起一只大手,握了握拳,筋骨发出轻微的噼啪声,仿佛蕴含着能搅动整条忘川的伟力:

“放心吧。”

三个字,平平无奇,却像定海神针,瞬间锚定了我那颗飘摇惶惑的心。

我看着他,看着他那双充满强大信心的眼睛,胸口那股淤积的、几乎要让人窒息的恐慌和悲伤,仿佛真的被这简单的三个字驱散了许多。

我用力点了点头,这次,是真的笑了出来,虽然眼里还有水光,但笑容却轻松了许多。

“嗯!”

我没再说什么,再次朝着无支祁,郑重地躬身一礼。然后,转身,再不回头,体内法力运转,身形化作一道淡淡的幽影,贴着忘川河岸,朝着酆都的方向,疾飞而去。

风在耳畔呼啸,吹干了眼角残留的湿意。

从忘川河回来,酆都依旧是那个酆都,森罗殿的政务也依旧是那些政务。但我心里揣着那个决定,再看这一切,感觉便有些不同了。像是一个即将远行的人,最后一次仔细擦拭家中每一件熟悉的物件。

除开大朝会之外,地府各司也有自己的小朝会,我有时候也会去转转。比如现在的一个阴司小朝会。今日议题是关于“幽冥鬼市”某些区域摊位费调整,以及新发现的一处小型“阴铁矿”开采权的分配。都是琐事,但牵扯的利益方不少。

“……综上所述,臣以为,东三区摊位费上调两成,实乃必要,既可充盈府库,亦可抑制无序占道经营。” 负责市舶司的判官躬身陈述,引经据典。

话音刚落,一个满脸油光、穿着锦袍的鬼商代表就跳了出来,哭天抢地:“陛下明鉴啊!上调两成?这是要了小老儿们的命啊!如今冥界太平,往来魂众是多了些,可利润薄如纸啊!再涨,大家只好去喝西北风了!哦不,咱冥界连西北风都没有,只能干捱着啊!”

“王掌柜此言差矣!” 另一位负责城建的官员出列,“东三区临近新开通的‘往生桥’,客流大增,摊位价值水涨船高,上调费用合情合理。尔等获利颇丰,岂能一味哭穷?”

“获利?哪来的利?您去看看,卖的不过是些纸钱香烛、低劣法器、还有彼岸花做的胭脂水粉!能有多少利?上次阴司税务稽查,差点把小人摊子底布都刮走一层!”

“那是你偷税漏税!”

“小人冤枉!”

小朝堂上顿时吵成一片,文官引数据,鬼商吐苦水,几个相关部门的官员也加入战团,唾沫星子几乎要飞到殿顶。

我坐在一旁上,手肘撑着扶手,指尖轻轻敲着冰冷的玄铁。若是往常,我或许会皱眉,直接打断,快刀斩乱麻。但今日,我看着下面这些为了些许利益争得鬼脸涨得更青的家伙,忽然觉得有些……有趣。这就是太平日子里的烦恼吗?为了摊位费,为了采矿权,吵吵嚷嚷,生机勃勃。

小主,

玄阴站在我旁边,脸色一如既往的平静,只是眉头微微蹙起,显然觉得这般喧哗有失体统。他看了我一眼,似乎准备出言呵斥。

我抬了抬手,示意他稍安勿躁。

等下面吵得差不多了,声音渐低,一个个偷眼瞄我的反应时,我才缓缓开口,声音不高,却让所有人都闭上了嘴:“东三区摊位费,上调一成半。试行半年。半年后,由市舶司与商户代表共同复核营收情况,再议是否调整。阴铁矿开采权,公开竞标,价高者得,但中标者需承诺优先雇佣本地阴籍矿工,工钱不得低于冥界通行标准。就这样。”

没有长篇大论的解释,直接给出了折中且带着条件的方案。吵得最凶的双方愣了一下,随即各自盘算。上调一成半,比判官提议的少,比鬼商希望的涨了,能接受。开采权竞标,看似公平,但附加条件又给了本地势力一些优势。

“陛下圣明!” 两边似乎都找到了台阶,齐声称颂,虽然心里未必完全满意。

我挥挥手:“下一个议题。”

心里却在想,玄阴应该能领会我的意图,日后这类事务,他完全可以依此例处理。我在不在,冥界的日常运转,都该按着既定的、相对公平的规矩来。

下了朝,我没回寝宫,而是信步走到了森罗殿后方的小校场。厉魄正在操练军队。不是镇渊、攀霄那些百战精锐,而是新组建不久的“巡防营”,成员多是新近觉醒、魂体尚不稳定或修为较低的阴兵,任务是负责酆都及周边重要区域的日常巡逻和治安。

只见校场上,队列还算整齐,但动作就有些五花八门了。练习基础枪阵时,有人同手同脚,有人刺出的枪软绵绵像在戳棉花,还有人因为魂体不稳,刺到一半,枪头“啵”一声轻响,化作青烟散了,只剩个光秃秃的枪杆,那阴兵举着杆子,茫然四顾,引来旁边一阵压抑的窃笑。

厉魄黑着一张脸,在校场前方走来走去,吼声如雷:“笑什么笑!你!魂体凝实了再练!你!胳膊没吃饭吗?那是刺,不是挠痒痒!还有你!枪都拿不稳,敌人没来自己先散了,丢不丢人?!”

他走到一个特别瘦小、魂体淡得几乎透明的阴兵面前,那阴兵正努力挺直胸膛,但手中的长枪一直在微微颤抖。厉魄瞪着他,那阴兵吓得魂体又淡了几分。

“叫什么名字?生前干什么的?”厉魄沉声问。

“报……报告将军,小的叫张三,生前……生前是读书人,赶考路上遇到山贼……”阴兵声音细若蚊蚋。

“读书人?”厉魄眉头拧成了疙瘩,“读书人跑来这里练什么枪?判官司那边不是缺抄写文书的人吗?”

张三喏喏道:“小……小的也想。但判官司说,小的字写得像鬼画符,还总把墨汁打翻在生死簿副册上,不要小的……”

厉魄嘴角抽搐了一下,周围传来更明显的吭哧吭哧的笑声。

“肃静!”厉魄回头吼了一嗓子,然后看着张三,半晌,重重叹了口气,“罢了!从今天起,你不用练枪了。”

张三脸色一喜。

“去那边,”厉魄指着校场角落一堆石锁,“练举石锁!先把你这风吹就散的魂体给我练结实了!魂体不强,什么都白搭!举不起来,就一直举!”

张三的脸垮了下来,垂头丧气地走向石锁,那石锁最小的也有磨盘大。

我看着这一幕,忍不住也弯了弯嘴角。厉魄这糙汉子,带兵严厉,但并非不近人情。让一个书生鬼去举石锁打熬魂体,虽看似离谱,却可能是最适合他现在状况的法子。

厉魄一转身,看到了校场边上的我,连忙小跑过来,抱拳行礼:“陛下!您怎么来了?这帮新兵蛋子,让您见笑了。”

“无妨。练兵本该如此。”我看着校场上那些虽然笨拙却努力的身影,“厉魄,镇渊、攀霄两军是老底子,是尖刀。但这些新兵,是未来的根基。规矩要严,但也要给他们时间和方法。像那个张三,举石锁若真有效,不妨推广。冥界各类魂体特性不同,训练也该因材施教。”

厉魄认真听着,点头:“末将明白。其实……末将也是这么想的,只是这帮小子太不让人省心,一着急就吼惯了。”

“嗯。你办事,我放心。”我用左手拍了拍他坚实的肩膀,“对了,近期重点还是巩固防御,尤其是新兵的战阵配合和魂体稳固。征伐之事……暂且不提。”

厉魄眼中闪过一丝疑惑,但军人的天职让他没有多问,只是肃然道:“末将领命!定将酆都守得铁桶一般!”

离开校场,我又去了墨鸦的“听风阁”。这里表面是管理酆都典籍档案的闲散衙门,实则是他与夜枭共建的冥界情报网络核心。

阁内光线昏暗,只有无数细微的符文在墙壁和空中明灭流动,如同星辰。墨鸦不在正堂,我循着感应走到后间一处静室。推开门,只见墨鸦正对着面前一团不断变换形状的灰雾,手指快速点动着,灰雾中隐约浮现出一些模糊的画面和字符,似乎是某个遥远地方的景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