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00章 明日起征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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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察觉到我来,手指一顿,灰雾散去,转身行礼:“陛下。”

“在忙?”我走到他刚才面对的位置,那里悬浮着一面水镜,镜中画面已经消失。

“刚接到潜伏在天庭‘御马监’附近探子的回报,”墨鸦语气平淡,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古怪,“说是最近御马监的仙草供应出了问题,好几匹负责拉巡天车的天马闹肚子,跑起来……嗯,不甚雅观。监丞正大发雷霆,怀疑是负责采购的仙吏中饱私囊,用次品仙草糊弄。”

我:“……”

墨鸦继续道:“还有,西天原‘欢喜禅院’遗址附近,最近出现了一伙自称‘弥勒未来宗’的野和尚,到处宣讲什么‘未来佛即将降世,真空家乡’,收拢了不少溃散的低阶比丘和虔诚信众,势头不小。天庭和杨戬那边似乎都注意到了,但暂时都没动手清理,像是在观望。”

“弥勒未来宗?”我咀嚼着这个名字,“倒是会抓时机。让他们闹吧,分散点注意力也好。御马监天马拉肚子……这种消息也报?”

墨鸦脸上露出一丝极淡的、近乎无奈的表情:“探子回报说,因为天马拉稀,导致好几趟例行巡逻延误,还险些酿成撞车事故,天庭底层对此议论纷纷,觉得是‘不祥之兆’,人心更浮动了些。属下觉得,虽是小道,亦可管中窥豹。”

我点点头。确实,大战将至(或者说,我的行动将至),任何细微的异常和人心波动,都可能影响大局。墨鸦的心思,一如既往的缜密。

“这些情报,按老规矩整理归档。重点还是盯紧凌霄殿的朝会风向、杨戬清源天境及‘归墟之眼’的动静,还有……虚空大洞的监测数据。”我吩咐道。

“是。”墨鸦应下,犹豫了一下,还是问道,“陛下,近日天庭激进派动作频频,频频催促玉帝下决心。我们……是否需要提前做些应对布置?”

我看了他一眼,知道他以情报工作的敏锐,大概察觉到了什么。但我只是平静地说:“按兵不动。守好家门即可。其他的,我自有计较。”

墨鸦深深看了我一眼,不再多问,躬身道:“臣明白。”

离开听风阁,日头已微微西斜。我想了想,转向了冥界膳房的方向。不是帝王的御膳房,而是负责酆都中低层阴差、鬼卒伙食的大灶。

还没走近,就听到里面传来锅碗瓢盆的碰撞声和一个粗豪的大嗓门:“快点儿!火再旺点!这‘阴灵芝炖忘川黑鱼’最讲究火候!还有那‘彼岸花粉蒸魂糕’,时辰到了就起锅,多一息少一息味道都不对!”

是庖丁,冥界膳房的总管,一个生前据说是什么御厨,死后因执念太深留在冥界,继续钻研“鬼食”的胖大鬼魂。他做的食物,不仅能稳固魂体,味道在冥界也算是一绝。

我走进热气腾腾、弥漫着复杂香气(有的香,有的怪)的膳房。只见庖丁系着一条油光发亮的巨大围裙,正指挥着几十个帮厨小鬼忙得团团转。他本人则站在一口巨大的黑铁锅前,手持一柄夸张的玄铁大勺,正奋力搅动着锅里浓稠的、泛着幽蓝光泽的汤羹。

“陛下?”庖丁余光瞥见我,吓了一跳,差点把勺子扔锅里,连忙行礼,“您怎么屈尊到这污秽之地来了?”

“随便看看。”我摆摆手,走到那口大锅旁,看了看里面翻滚的汤料,隐约可见一些灵芝状物、鱼骨、还有不知名的根茎,“这是给今夜值守阴差准备的?”

“回陛下,正是。”庖丁搓着手,有些紧张又有些自豪,“今日西市新到了一批上好的忘川黑鱼,精气足,配上三百年份的阴灵芝,小火慢炖六个时辰,最是滋补魂体,尤其适合夜间值守、易受阴风侵蚀的兄弟们。”

“有心了。”我点点头。冥界太平,这些细节处的体恤,更能凝聚人心。我随口问道:“近日可有什么新研制的菜式?”

提到这个,庖丁眼睛一亮,也忘了紧张,滔滔不绝起来:“有有有!前些日子,西边荒漠里发现了一种新的‘沙魂椒’,辣中带麻,还能刺激魂力轻微活跃,臣试着和‘哭丧鸟’的蛋一起炒了,味道竟出奇地好!就是有点费蛋,那哭丧鸟下蛋不多,还总喜欢把蛋下在忘川悬崖缝里,不好捡……”

他一边说,一边示意一个小鬼端来一小碟试吃的成品。我看了看那碟黑红相间、散发着奇异辛辣气味的炒蛋,用筷子夹了一点尝了尝。入口一股灼热的麻感瞬间炸开,随即是某种难以言喻的鲜味和淡淡的魂力涟漪,味道……确实奇特,不难吃,甚至有点上瘾。

“不错。”我评价道,“可以适量推广。哭丧鸟蛋若难得,看看能否驯化或寻找替代品。”

“陛下英明!”庖丁大喜。

在膳房转了一圈,又勉励了庖丁几句,我便离开了。走在回寝宫的路上,酆都已是华灯初上。街市比白日更热闹了些,魂来魂往,虽无阳间那般鲜活喧嚣,却也自有一种森森的繁荣。

小主,

我看到夜枭带着一队幽冥暗卫,如同融入阴影的流水,悄无声息地巡逻过一条偏僻的巷口。他看到我,在阴影中微微颔首,便继续他的职责。

看到几个低阶文官从某个衙署下值,边走边讨论着今日朝会上摊位费的事情,争辩着谁家道理更足。

看到一个母亲牵着一个小鬼孩,在卖纸扎玩具的摊前驻足,小鬼孩指着一个涂得花花绿绿的纸风车,眼中露出渴望。

……

这一切,井然有序,甚至透着一股荒谬的、属于“死后世界”的生机。

我治理下的冥界。

回到寝宫,宫人已准备好晚膳。很简单,一壶温过的冥泉酿,几样清爽小菜,一碗灵谷熬的粥。我独自用完,处理了几份玄阴傍晚送来的、需要紧急批复的文书。

夜色渐深。

我屏退所有宫人,独自坐在寝宫外间的书案后。没有点灯,只有窗外透进来的、冥界永恒的微光,将房间照得一片朦胧。

桌上摊开着冥界的疆域图,还有墨鸦最新送来的、关于天庭势力分布和近期调动的简图。我的目光在上面缓缓移动,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。

该做的安排,都已含蓄地交代下去。

玄阴能稳住大局。

厉魄能守住家门。

墨鸦的眼睛能看清远方。

夜枭的刀能肃清内部。

冥界,这个我从地府叛乱中夺取、在血火中建立、又亲手将其带入相对安宁的双生世界的国度,已经能够自己运转良好了。

那么,我的债,该我自己去讨了。

无支祁和玄冥渊的水族,是我选定的同行者。这是掀天同盟最后的集结,为的是我们共同的私仇。不牵扯冥界大军,不将更多忠诚的将士拖入我个人仇恨的漩涡。

明日。

明日便动身。

我站起身,走到窗前,望着外面沉沉的冥夜。酆都的灯火星星点点,如同倒悬的微弱星河。

许久,我转身回到内间寝殿,和衣躺在那张宽大冰冷的玄玉榻上。

闭上眼睛,黑暗中,无数面孔浮现。

心脏的位置传来熟悉的、闷钝的抽痛,比左臂的“剥离感”更清晰,更难以忍受。

我抬起左手,按住心口,仿佛这样就能压住那股快要破胸而出的、混合着无尽思念、愧疚、和炽烈恨意的洪流。

我在心里,对着那片黑暗,对着那些或许早已消散、或许存在于不知何处的英灵,轻声地、一字一句地默念:

“苏雅,猴哥,大师,子龙……”

“明日,我又要开始做大事了。”

“需要心硬,需要手狠,需要算计,需要……或许还要赌上更多。”

“所以……”

我停顿了很久,直到那股酸涩的暖流再次冲击眼眶,才用力闭紧眼睛,将最后的话语,无声地传递出去:

“今夜,就不要再入我梦里来了,好吗?”

“让我……睡个好觉。”

声音落下,寝殿内一片死寂。只有我自己逐渐平缓下来的、却依旧带着沉重回音的呼吸声。

玉榻的冰凉,透过衣物,渗透肌肤。

我维持着按着心口的姿势,一动不动,仿佛一尊凝固的雕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