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01章 第一个计划

时间在死寂中流淌,不知过了多久,窗外冥夜的天色,由最沉的黑,渐渐透出一点极其稀薄的、灰蒙蒙的亮。那不是日光,是冥界本身循环的一种微光,标志着“白昼”的来临。

我睁开眼。

眼底最后一丝软弱和疲惫,像水汽遇到烙铁,嗤地一声蒸发干净,只剩下冷硬的平静。

起身,玉榻上连一丝褶皱都没留下。

我走到外间,没有叫任何人,自己动手,将昨夜就准备好的一套最普通的玄色劲装换上。布料坚韧,活动方便,没有任何标识。右臂空荡荡的袖管被我仔细折好,用暗扣固定在同侧腰后。左臂的袖口特意做得略宽,遮掩住手腕上方那枚颜色似乎又淡了一分的“虚空痣”。

桌上放着厉魄昨日呈报的边防简报,墨鸦送来的天界三方势力最新动向摘要,还有玄阴整理的关于逐步解除部分战时管制的建议草案。我目光扫过,没有去碰。这些东西,连同这间象征着冥界至高权柄的森罗殿寝宫,此刻都已被我隔在了另一重世界之外。

我推开侧边一扇极少使用、直通后方幽暗廊道的小门。门轴发出轻微的、仿佛多年未曾开启的呻吟。廊道里没有灯火,只有墙壁自身散发的微弱磷光,映出我沉默独行的影子。

一路无话,也无阻。

直到从一处伪装成假山石的后勤通道出口悄然离开酆都核心城区,站在城外一片终年笼罩着淡灰色雾气的荒芜矮丘上时,我才停下脚步,回望了一眼。

巍峨的酆都城郭在雾霭中显露出沉默而坚实的轮廓,城头象征幽冥大帝的玄底金纹旗在无形的气流中缓缓舒卷。那里有运转良好的行政体系,有忠心且能干的部下,有亿万得以在“双生世界”安养生息的魂灵。

看了几息,我转身,不再回头。

心念微动,天君层次的力量在经脉中无声流转,我估算着,大约是全盛时期的八成左右。够用了,至少对于赶路和接下来的厮杀而言,够用了。

没有驾云,没有弄出任何炫目的光影。我只是将力量灌注于双足,然后一步踏出。

身体仿佛脱离了某种束缚,化作一道几乎融入环境的黯淡流光,贴着冥界荒芜的大地、掠过呜咽的魂风、越过平静死寂的冥河支流,向着忘川河,玄冥渊水族潜藏炼体的方向,疾驰而去。

速度极快,两旁的景象拉成模糊的灰暗色带。风声在耳边尖锐地呼啸,却又奇异地被控制在身周尺许范围内,不至于传出太远。独臂飞行需要调整平衡,起初稍有滞涩,但不出百里,便已重新找到节奏,甚至因为少了右臂的“累赘”,某些转向和变速反而更加诡谲难测。

脑海中没有任何杂念,只有清晰的路径和即将面对的场景。心口那闷钝的抽痛,在高速运动带来的冰冷气流冲击下,似乎也麻木、冻结了。

河边一片相对平坦的黑色滩涂上,一个高大的身影抱臂而立,正望着翻腾的河面。正是无支祁。

听到破空声,他头也不回,只是那根粗壮的的尾巴在身后随意地摆动了一下,抽得空气发出啪的一声轻响。

我落在他身侧三步远的地方,脚下踩实了湿滑的滩涂泥沙。

“来了。”无支祁开口,声音沙哑低沉,像河底磨砺了万年的石头。

“嗯。”我点头。

他这才转过头,那双金眸上下打量了我一遍,“心里那点弯弯绕,收拾利索了?”

“收拾利索了。”我迎着他的目光,语气平静。

他咧了咧嘴,露出森白的牙齿,“直说吧,准备好了没?”

“准备好了。”我再次点头,这次更干脆。

无支祁也颔首,不再多言。他转身面向咆哮的忘川河,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短促的、绝非人语的咆哮。

这咆哮声不大,却仿佛带着某种奇特的韵律和穿透力,瞬间压过了震耳的河涛声,向着宽阔的河面扩散开去。

下一刻,原本只是汹涌奔流的河面,骤然沸腾!

不是水开的沸腾,而是无数黑影从河底、从激流中、从礁石缝隙里,蜂拥而出!

首先跃上岸的,是几十个身形魁梧、覆盖着厚重青黑色甲壳的壮汉,他们手脚都带有蹼状结构,眼如铜铃,嘴部突出,呼吸间喷吐着细密的水泡,手里提着门板似的沉重骨刀或三股钢叉。动作有些笨拙,但每一步踏下,滩涂都微微一震,显示出惊人的力量。这是玄冥渊的铁甲鼋力士。

紧随其后的,是数百道纤细迅捷的身影,仿佛没有骨头,贴着地面和水面滑行,速度快得留下道道残影。他们皮肤滑腻,呈灰蓝色,手指脚趾间有锐利的蹼和爪,眼睛细长,闪烁着冰冷狡黠的光。腰间挂着分水刺、淬毒短梭之类的灵巧兵器。这是鬼影水魅,最擅长潜伏刺杀与侦察。

河水中央炸开更大的浪花,几十个骑着各种奇异水兽的骑士破浪而出。那些水兽有的形似巨鳄,披着骨板;有的如同放大版的狰狞龙虾,螯钳开合咔咔作响;还有的干脆就是一团不断蠕动变化形状的透明水凝体。骑士们身着简易皮甲,手持长矛、钩镰等长兵器,气息彪悍,与坐骑浑然一体。这是玄冥渊的巡河夜骑。

本小章还未完,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!

更多的水族不断涌出:能喷吐酸液或腐蚀性水箭的蟾蜍怪;善于布置水下陷阱、操纵水草藤蔓的河婆;体型微小却成群结队、能啃噬金铁法器的食铁水虿;甚至还有几个笼罩在宽大黑袍里、手持骨杖、周身萦绕着浓郁水汽与不祥波动的老者,看气息是水族中的祭司或巫师之流。

他们上岸后并不喧哗,只是迅速按照某种固有的阵列,在无支祁身后沉默地集结。动作迅捷有序,显然操练了不知多少年月。原本空旷的黑色滩涂,很快被这万余形态各异、却都散发着精悍凶戾气息的水族战士填满。他们身上还带着忘川河水的湿气与那股腥涩味,目光齐刷刷地望向前方的无支祁,偶尔有几道好奇或审视的视线落在我身上,但很快又收回去,纪律严明得可怕。

整个过程不过半盏茶的时间。万余水族,列阵完毕,鸦雀无声,只有忘川河水依旧在身后咆哮,衬得这片肃杀越发凝重。

无支祁扫了一眼他的队伍,脸上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满意之色,随即看向我,沙哑道:“玄冥渊家底,攒了这么多年,就这些了。一万三千七百五十六个能打能杀、敢跟着本座玩命的。搁在你这冥界大军里头,或许不算最多,但论起在水里、在一些刁钻地形的本事,还有这股子不怕死的野性,一个顶十个寻常天兵不过分。”他顿了顿,金眸盯着我,“要给你手下这些崽子们讲两句不?好歹你现在是幽冥大帝,名头唬人。”

我看着眼前这片沉默的、散发着蛮荒气息的水族军阵。他们当中,很多面孔甚至称不上“人形”,眼神里有着未被彻底驯化的野性,以及对无支祁毫不掩饰的狂热追随。这与纪律严明、阵列森严的镇渊、攀霄军截然不同。

我苦笑了一下,摇了摇头:“不说了。说得越多,我越觉得……是在用漂亮话,诓骗他们去为我个人的恩怨拼命。这份愧疚,还是让我自己背着吧。”

无支祁哼了一声,大手用力拍了一下我的左肩,力道大得让我身形微微一晃。“哪来那么多愧疚?掀天同盟那会儿,你们干的哪件事不是把脑袋别裤腰上?那时候你可没这么多愁善感。这些崽子,”

他拇指朝后指了指,“跟着我,一是信我,二是他们自己也不想再憋屈在忘川河底当什么‘被遗忘的部族’。打上天庭,出口恶气,见识见识这所谓的三界之巅是个什么鸟样,本身就是他们想要的。你给了这个机会,他们说不定还得谢你。”

他顿了顿,语气放缓了些,但依旧粗粝:“既然你不想说,那就不说。屁话讲多了确实没用。咱们直接点。”

无支祁转过身,面对军阵,没有慷慨激昂的呼喊,只是简单提气,声音如同闷雷滚过滩涂:

“崽子们!看清楚了,这位,李安如,你们都见过,也参与过他主导的大战。他是曾经的掀天同盟头子,现在的幽冥大帝!也是本座的后辈!今天,咱们跟着他,跟他一起,去干一票大的!目标——天庭!”

军阵依旧沉默,但那一双双形态各异的眼睛里,骤然爆发出炽热的光芒,仿佛被点燃的鬼火。没有呼喊,只有更加挺直的脊背,更加握紧的武器,以及那几乎凝成实质的、混合着兴奋与暴戾的战意。

“出征!”无支祁只吐出两个字。

我深吸一口气,压下心中翻涌的复杂情绪。现在不是纠结的时候。我上前一步,与无支祁并肩。

左臂抬起,意念沉入体内。脊柱微微发烫,提供着稳定而磅礴的力量源泉。天君层次的修为全力运转,神识如同精细的刻刀,开始以我脚下为中心,在滩涂坚硬的沙石地面上勾勒出一个庞大而复杂的阵法纹路。

纹路闪烁着幽暗的、仿佛能吸收光线的微光,其中又掺杂着点点银芒,那是我调用的一丝冥界本源之力作为引导。阵法迅速扩大,将前方万余水族全部笼罩在内。他们虽然大多不通高深阵法,但本能地保持静止,连那些躁动的水兽坐骑,也在骑士的操控下安静下来。

无支祁抱臂看着,金眸中闪过一丝讶异:“你小子,这些年鼓捣出来的玩意儿,倒是越来越邪门了。这阵法气息……不像寻常仙道,也不纯是鬼道。”

“取巧罢了,依托世界本身的一点权限。”

我全神贯注地稳定着阵法结构。额头渐渐渗出细密的汗珠,独臂操控如此庞大精细的阵法,负荷不小。

足足过了一炷香的时间,当最后一个符文亮起并稳固下来时,整个阵法发出低沉的嗡鸣,幽暗与银芒交织的光幕将我们完全包裹。

“走!”我低喝一声,与无支祁同时向阵法核心注入最后一股力量。

嗡——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