北狄人的反扑,远比战前推演中更为凶猛,也更为阴鸷狡猾。
大周与北狄连年拉锯,漠北荒原上的烽火从未真正熄灭,此番傅沉舟亲率五千精骑深入敌境,本是一步险棋——奇袭北狄囤积粮草辎重的核心重镇黑水城,断其根基,逼其主力回援,为后方大军推进撕开缺口。
此计并非莽撞,乃是基于细作传回的密报:黑水城守军空虚,主力大部被牵制在东线,粮草囤积密集却防卫松懈。五千精骑皆是大周边军精锐,常年驰骋北疆,马术、战力、奔袭耐力皆属顶尖,傅沉舟亲自挂帅,以太子之尊身先士卒,本就是为了以雷霆之势速战速决,打北狄一个措手不及。
初时,战局确如预想般顺利。
朔风卷着荒原上的碎雪与砂砾,刮在甲胄上发出细碎的脆响。五千精骑衔枚疾走,连日奔袭不曾停歇,马蹄踏碎漠北的寂静,如同一柄出鞘的利刃,直插北狄腹地。待到黑水城外十里,敌军外围游哨才堪堪察觉异动,可不等烽火燃起,大周骑兵已如黑云压城,裹挟着千钧之势冲撞而来。
刀光起处,血溅当场。
北狄外围防线本就薄弱,多是老弱残兵与临时征调的牧民,如何挡得住傅沉舟麾下这支久历战阵的虎狼之师?不过半柱香功夫,外层木栅、土垒、箭楼尽数被踏碎,北狄兵卒的惨叫与战马的悲嘶交织在一起,残肢断臂散落满地,猩红的血液瞬间浸透了枯黄的野草,在冻土上凝成暗紫的痕迹。
傅沉舟一马当先,玄色重甲在阳光下泛着冷冽的光,手中长枪横扫,力道千钧,挡在身前的北狄骑兵连人带马被生生挑飞,重重砸在地上,骨骼碎裂的声响清晰可闻。他面容冷峻,下颌线条紧绷如刀削,眼底没有半分波澜,只有属于沙场统帅的冷静与果决,策马扬鞭,兵锋直指黑水城紧闭的城门,身后精骑紧随其后,阵型丝毫不乱,杀气直冲云霄。
城门在望,城墙上的北狄守军已乱作一团,惊慌的呼喊此起彼伏,只要再冲百步,便可架起云梯,或是撞开城门,一举拿下这座关乎北狄命脉的粮草重镇。
功成在即,军心大振,将士们眼中皆燃起必胜的火光,嘶吼着催动战马,加速向前。
可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——
后方天际,骤然升起三道浓黑如墨的狼烟,笔直地刺入灰蒙蒙的天空,在荒原上格外刺眼。
那是大周军中约定的绝境示警信号,一旦燃起,便是后路被断,身陷重围。
“狼烟!是后方狼烟!”
“不好!我们被抄后路了!”
军中瞬间响起一阵骚动,原本一往无前的冲锋之势微微一滞,将士们回头望去,脸色齐齐剧变。
不是预想中的小股游骑骚扰,更不是零星的伏兵截杀。
只见侧翼那片看似荒芜、乱石丛生的山谷之中,突然涌出无边无际的骑兵,黑甲覆身,狼头图腾的旗帜在狂风中疯狂舞动,猎猎作响,如同来自地狱的招魂幡。马蹄踏地,震得地面微微颤动,轰鸣声由远及近,越来越响,如同闷雷滚过荒原,压得人喘不过气。
密密麻麻,一眼望不到尽头,粗略望去,竟足足有两万余人——是北狄真正的主力精锐,而非杂牌守军!
他们如同蛰伏已久的鬼魅,悄无声息地埋伏在山谷之中,隐忍不发,直到傅沉舟率部深入、全力攻城、无暇后顾之时,才猛地杀出,以绝对优势的兵力,死死切断了大周精骑的归途,从四面八方合围而来,将五千人团团困在黑水城外的荒原之上,不留一丝缝隙。
直到此刻,所有人才幡然醒悟。
什么守军空虚,什么防卫松懈,什么粮草重镇可一击即破——全都是假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