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搓了搓沾满泥土的大手,在裤子上蹭了蹭,走到炕边,笨拙地坐下。
“行了,别哭了。”
他开口,声音干巴巴的,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。
“多大点事,至于吗?”
不说还好,他这一说,被子里的哭声反而更大了,带着一股绝望的意味。
孙大成更烦了。他想伸手拍拍她的背,可手抬到一半,又不知道该怎么落下。最后,他干脆站起身,走到墙角,蹲下身子,从兜里摸出烟叶和纸,卷了一根旱烟,吧嗒吧嗒地抽起了闷烟。
烟雾缭绕,呛得他自己都咳嗽起来。
小主,
他不知道该说什么,也不知道该做什么。劝,他不会;骂,他又不忍。干脆就不管了,让她哭,哭够了总会停的。
里屋里,一个在炕上伤心欲绝地哭,一个在墙角烦躁不安地抽烟。空气凝重得像要滴出水来。
不知道过了多久,也许是一袋烟的功夫,也许更长。
炕上的哭声,渐渐停了。
刘翠花慢慢地从被子里抬起头,她没有下地,就那么坐在炕沿上,头发凌乱,一双眼睛又红又肿,里面却是一片死寂。
她看着蹲在墙角的那个男人,那个让她爱了一辈子,也怨了半辈子的男人。
她突然,就笑了。那笑声,比哭声还要凄凉。
“孙大成,”
她开口,声音沙哑得厉害。
“我们离婚吧。”
“啪嗒”一声。
孙大成手里的烟卷,惊得掉在了地上,烫了他的脚一下,他却毫无知觉。
他猛地抬起头,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。
“你……你说什么?”
他站起身,几步跨到炕前,死死盯着刘翠花。
“你疯了?净说些胡话!”
“我没疯。”
刘翠花看着他,眼神里那片死寂慢慢结成了冰。
“孙大成,你摸着你的良心想一想,这几年,你爱过我吗?”
她不等他回答,自顾自地说了下去,声音越来越大,带着压抑了多年的血和泪。
“你对我,不是嘲讽,就是指责!你有没有像疼王玉霞那样,疼过我一分一毫?你当年为了她,连命都不要!你为我做过什么?你只会在我身上使牛劲儿!”
“我心里想着你,念着你!天凉了,我怕你冻着,想着给你添件薄衣裳;天冷了,我怕你受寒,想着给你买件厚棉袄!可你呢!你关心过我吗?”
“我为了给你生个孩子,喝了多少碗苦得能齁死人的药,喝得我闻到味就想吐!我肚子疼得在炕上打滚,你也就是淡淡地问一句‘怎么了’,就再也没有下文了!”
“我……”
她说到这里,声音哽咽了,那股刚刚止住的泪水,又一次决了堤。
“我现在都五十二岁了,干爹都说了,我这辈子,都不可能再有孩子了!”
“我没能给你孙家生个一儿半女,我断了你的香火!我还有什么脸待在你身边?孙大成,我们干脆离了!你去找个年轻的,能生养的,别让我耽误了你!”
她像一个溺水的人,把心里所有腐烂的、恶臭的、见不得光的委屈和绝望,全都掏了出来,狠狠地砸在孙大成的脸上。
孙大成被她这一番话,砸得脑子里嗡嗡作响。
他像一尊石像,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,瞪着自己的媳妇,听着她一句句的血泪控诉。